毕竟,他曾是二皇子的人,后来才转投向三皇子,三皇子认为他背主,无可厚非。
只要,三皇子是值得效忠之人,背主又如何?!
可如今……他有些看不清了。
王烨想到此,目光又忍不住四顾。
来之前,他曾想象过冀州府尸殍遍地、怨声载道的惨状,然而真的到了,情况却比他预想得要好得多。
百姓有衣,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心存希望,总还能等着日子好起来。
可谁能想到呢?
给了这么多百姓希望的,居然是一位女流,一个公主。
可惜……
可惜只是个公主!!
王烨心中叹息罢,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此次他来虽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但即便是过场,他也要尽可能多的将害民之人揪出来。
于是短短两日,冀州府的大牢便关押不少人。
烧棉的伙计,火油铺的掌柜。
像是老鼠的尾巴,一点点咬出更多。
孙敦绪当堂招认自己是受杜老夫人吩咐,那几百斤火油实则是特意为烧棉准备的。
至于那烧棉的伙计,差点被杜氏杀人灭口,东躲西藏被捉住后,自然更不会为杜氏遮掩……
将杜三爷让他烧慈济院阻挠盛世堂救火的事交代得一干二净。
为了抢功补过,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抢着将当日烧棉,官府衙役如何配合、如何投放火油的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
还有这两日被山匪打劫的百姓,那些山匪,其实也是杜氏庄子上的佃农假扮的……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外头听着的百姓当即便有人冲到杜府寻仇。
好在杜府被王烨带来的羽林卫重重围住。
杜氏一日之间从冀州府大族沦落为过街老鼠!
杜氏的围墙上都被泼了粪。
杜老夫人被问罪时尤想挣扎,拿出两封信件非说这一切都是某位贵人的吩咐,然而待信件展开,却是一片空白。
“不可能!昨日、昨日还有字的……”杜老夫人瘫在地上。
一阵疯疯癫癫的笑声从外传来:“哈……哈哈!活该!成儿……娘的成儿?你别怕啊成儿?爹娘很快就下来陪你了……”
“还有你最佩服的邝哥儿,他也会下去陪你!哈哈!”
邝哥儿……
杜老夫人浑身一颤,眼泪流下:“钦差大人,我招!民妇招了,这一切都是民妇所为,同杜家小辈无关,同我儿杜明义更无关!”
“大人,求大人明鉴!”
杜老夫人跪在地上,杜二老爷、杜三老爷,杜二爷,面色死灰的杜三爷也跟着跪下。
认罪,那位还能保杜家小辈的命。
若是不认罪……不认罪又如何?因得了那位的信,他们张扬太过,根本就没想着遮掩。
那位可是在为陛下办事,他们怎么会被问罪呢?
可偏偏,他们便被问罪了!
那位定然是骗了他们……
可即便知道是被骗,又如何?
杜氏众人认罪。
死咬着不肯认罪的严海得知消息,气得在牢里破口大骂。
一个个消息传来,北杜这边,欢天喜地。
其中最激动的还属杜五爷,杜恒!
“逸之啊,没想到……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如此有出息!”
杜明义又如何?
一个四品知府,怎么比得上为陛下办事之人!
如今他们与杜逸之一同为陛下救济灾民,也就意味着,北杜已经在陛下那过了眼。
杜恒想到此处便高兴,拍着杜逸之肩膀的手,都有些不敢往下落:“逸之,你看哪日方便?咱们把宗祠开了,也好将你的名字,记进北杜,北杜的族长……我也做的够久了,应该让年轻人做做。”
“是啊逸之!你当这个族长,我们都是很信服的。”
“只是,你二叔的官职,不知何时能够往上动一动?”
【第196章:这般卑微】
面对北杜众人的期盼,杜逸之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来之前,公主便已预料到他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阻力,并且交代了应对方法。
只是没想到,南杜和冀州府知府严海会这样狠,直接对百姓下手。
好在,公主也有应对之策。
如今南杜被围,严海也被关押,自己成为北杜的族长,将来也是公主助力!
想清楚这些,杜逸之连客气推辞都没有。
直言道:“便今日吧。北杜没落,许多百姓不知南杜北杜,只有我成了北杜的族长,此次南杜的灾祸才不会烧到北杜头上。”
他说的话也是事实。
于是就在南杜不得不主动认罪时,北杜祠堂大开。
杜逸之先向祖先牌位上香、行礼,而后宣读祭文,在冀州府百姓的见证下,正式接替北杜族长之位。
人群外,林弈远远望着这一幕。
他没有收到京中消息。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他心中不安。
京中,祁书羡也同样不安。
自从陛下派人去冀州府彻查烧棉之事,他便不止一次递帖子想求见三皇子,可每次都没有回应。
直到今日,三皇子才终于答应见他。
只是三皇子说出的话,却让祁书羡闭了闭眼,脸色惨白。
“殿下,当真没有其他转圜余地吗?他……是多年前便跟着在下的。”祁书羡声音干涩。
盛芫皓眯眼望着他:“罔顾你的安排,通过杜氏与其他棉商勾结,如今事情败露,罪行严重,莫说是他,恐怕祁世子自己也要被牵连其中。”
祁书羡身形踉跄。
“怎么,祁世子可是在怪本宫?”
祁书羡苦笑:“在下囤棉在前,遇到事后,才与殿下说明,殿下肯出手,已是在帮在下,如今结果都是在下咎由自取,又怎会怨怪殿下?”
他又怎敢,怨怪将来要效忠的君主。
要怪也怪他自己!
没有在孟央说出那个提议时,坚决否决,而是一步错,步步错。
林弈从他成为世子那日,便被父亲选中跟着他。
如今,自己却要将他舍弃……
祁书羡心中不忍。
可不忍又如何?他连自身都护不住……
盛芫皓仔细瞧着他神情,确认没在他面上看出怨怪不满,这才神情稍霁。
“祁世子且放宽心,你既是为本宫办事,不日之后,本宫还会给你一个起复的机会。”
盛芫皓说着,意味深长,“祁世子的官途在军中,到时,可要好好把握。”
祁书羡抬眸,隐隐预感到什么。
盛芫皓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色,又忍不住摇头:“可惜,若你不曾与庆宁和离便好了。”
什么?
祁书羡一愣。
“若你二人不曾和离,如今庆宁只顾忙于国公府的内宅事,又怎会有闲心去插手漠北的寒灾?即便插手,以她对你的感情,也不至于会有今日这些事。”
说罢,他又挥挥手,“事已至此,后悔无用,看来……还是得尽早让父皇再为庆宁寻门夫婿,女子便该在内宅中,操持内宅事。”
至于家国天下,那是男子的责任,无知女流便不该参与其中。
祁书羡闻言心脏蓦地发紧:“殿下!在下……在下还想同公主重归于好!”
话出口,祁书羡愣住。
盛芫皓眉头轻挑:“本宫还以为祁世子喜欢的是孟姑娘那种类型的女子。”
“在下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公主一人,孟央于我而言,只是责任。”祁书羡苦笑。
他甚至至今也不知道,公主为何会容不下孟央,若不是她一而再的刁难,自己也不会次次维护孟央,将两人关系越推越远……
“女子善妒,”盛芫皓摇头,对祁书羡心中喜欢谁,在意谁,并不关心。
“但你想同庆宁和好怕是不可能了,她自小便是如此,对一件事一旦下定决心,即便父皇下令,她宁愿受罚也不会接受。”
“当初求旨嫁你时如此,如今用命求和离,也是如此。”
祁书羡却不愿相信,浑浑噩噩离开三皇子府。
远处,一辆马车经过。
“公主,奴婢方才好似看到祁世子了!”
汀兰赶忙放下车帘。
盛知婉睁开眼,还未说话。
便听到马车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知……”祁书羡声音一顿,想到上次的笞刑,改口道:“庆宁公主!在下有几句话想同公主说。”
“公主……”汀兰后悔。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掀开帘子往外看!
“本宫同祁世子没什么好说。”盛知婉安抚地拍拍汀兰。
他祁书羡算什么东西,也值当她的人为他避讳?
张大没得到公主停车的示意,便继续往前赶。
祁书羡只得施展轻功跟在后头。
“公主还记得林弈吗?以往公主还夸过他算学极好,如今他受孟央的安排去了冀州府,牵涉进烧棉案中,知婉……不,公主,就当我求你,救他一次!”
祁书羡说出这句话,只觉得心都被撕裂。
他何时在她面前这般卑微过?
以往向来是她爱慕他、处处为他着想,可如今。
祁书羡手指攥紧。
盛知婉听到林弈二字,倒是模糊有些印象,见过一两次,也的确随口夸过对方。
但祁书羡的人,是生是死,与自己何干?
更何况——
盛知婉声音讥讽:“没有祁世子的应允,孟姨娘便能使唤动祁世子的人,看来,祁世子同孟姨娘果然是真爱。”
“祁世子这般爱重孟姨娘,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般跟在本宫的车架后头,求本宫,就不怕孟姨娘知道了会难过?”
清悦的笑声传来。
祁书羡身子凝滞,直接僵在原地。
丧家之犬……
盛知婉……居然说他是丧家之犬!
祁书羡眼前发黑,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国公府的。
“世子回来了!”
孟央见到他先是一喜,继而,便发现他面上神情不对,“世子……可是……可是三皇子说什么了?”
祁书羡泛红的目光望向她。
孟央下意识后退半步。
然而,祁书羡并没对她做什么,只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忽地笑了一下:“三皇子,让我舍弃林弈……”
【第197章:无品无阶】
孟央瞪着眼,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然而祁书羡却没有再说了。
“只是这样吗?”孟央小心翼翼问道。
“只是这样?”祁书羡不可思议望着她。
孟央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难道……难道还有其他的?”
“林弈是我的兄弟!我曾说过,会带他一同建功立业,让他过人上人的日子,可如今呢?如今我要舍弃他!”祁书羡一声比一声大。
“我舍弃他,便是要让他去死!还不够吗?”祁书羡眼中有泪。
但下一瞬,他浑身的力气似乎一下被抽干:“当然……还不止如此。”
孟央闻言,心中一下子恐惧起来。
三皇子让世子放弃林弈……那,自己呢?
不行!
自己绝不能被放弃!
“世子……都是妾的错,若是不行,妾愿意承认一切都是妾所为,一切都同世子无关,妾……妾愿意为了世子去死!”
孟央身子扑入他怀中。
眼泪浸湿衣襟。
祁书羡心中本该无比感动,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极为疲惫。
他闭了闭眼,手终究安抚地落在女子颤抖的肩头,“即便你独自揽下又如何?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若不是我同意,你也做不成此事。”
他只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