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巴褶皱的手颤颤巍巍,虞日重想摸又不敢摸女儿那娇嫩白润的脸颊。
湿红沧桑的眸眼,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她,许久才抽噎地连声赞道:“好啊,好啊,我家笙笙又长高了,比以前长得好要俊呀。”
虞日重又捏了捏她的手腕,“真好!我家笙笙终于长点肉了。”
虞笙笙听了,破涕而笑。
父女久别重逢,父亲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些。
她抽了抽鼻子,又哭又笑道:“慕北每天给我喂饭,想不长肉都难。”
“那就好,那就好,慕北是个好孩子。”
再反观父亲,虞笙笙发现父亲也并未如她想象的那般瘦骨嶙峋、满目疮痍。
相反面色似乎比在都城时还要好,身体也比以前为官时富态健壮了许多。
“父亲,倒好像也是胖了一些。”
虞日重执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下,笑道:“嗨,在塞北那边,整日有吃有喝,给我的活计也都是轻松好干的,不像在都城里做官时,伴君如伴虎,整日如履薄冰,周旋于各种算计之中。在那边啊,事情想得少了,吃得香睡得香,人也就跟着胖了。”
父女俩聚到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话。
……
天色渐黑,黛蓝色的夜空上爬出一轮下玄月。
月光幽暗,微风徐徐,空气中飘溢的玉兰花香,亦是浅浅淡淡。
宅院里,屋门大敞,屋内的烛火将窗纸浸染成了橙黄色。
虞日重与夏蕊儿已经做好了一桌简单的粥菜。
圆形的小矮桌,周围摆了一圈小板凳。
虞笙笙在父亲身旁坐下,一头便栽进了虞日重的怀里,如同儿时那般,抱着父亲的撒娇。
触手可及的真实感,让她清楚认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
父亲还好好地活着,而且就在她的眼前。
“父亲,笙笙特别想你。”
虞日重抚着女儿的头,安抚道:“笙笙,先吃饭,快尝尝你爹我的手艺。”
时隔多久的团圆饭,又盼了多久的团圆饭,真实得又有些虚幻。
“这盘炒鸡蛋啊,还是武副将给我买的那几只老母鸡下的,味道不错。”
“还有这小白菜,是我开春种的,大家快吃,笙笙也快吃。”
“这盘土豆丝别看切得粗了些,味道还不错。”
“这盘辣椒炒腊肉是蕊儿姑娘做的,确实别你爹我做得好,来,多吃点。”
虞日重不停地给她夹菜,泛着泪痕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父女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无尽的怜爱。
“嗯。”
虞笙笙轻声应着,并乖巧地捧起面前的那碗粥。
热乎乎的粥入口,情绪瞬间奔涌,嗓子一酸,映着烛火的泪花就从眼角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粗茶淡饭,盘盘不起眼,却是虞笙笙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想当年,父亲任职吏部尚书,衣食住行都由母亲和府上的下人打点,何曾亲自下厨做过羹汤。
而如今不仅会煮饭,还开始在院子里养鸡、种菜。
虽说这样平淡的日子也挺好,可虞笙笙还是难免感到心酸。
父亲毕竟是上了年纪,身边总是要有人照顾的。
她只希望自己能活着离开都城,带着父亲远走他乡,也希望魏之遥能信守承诺,待她杀了太子之后,便能送她和父亲离开。
晚饭过后,虞笙笙与父亲又聊了许久。
期间,她问道:“父亲,为何你明明知道是太子所为,还要独自揽下污蔑慕伯父的罪名?”
第158章
沈婉的春天来了
屋内只有父女两人,说起话来也无需顾忌太多。
“虞家是丹阳世家大族,除了我和你叔伯外,朝中还有许多虞家子弟入朝为官。而当年皇后,也就是魏修己的母后,曾有恩于我,见慕北与五殿下回朝后也一直在暗中彻查当年的事,便召我入宫面谈了一次。”
“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欲降罪于为父,又何患无辞,虞氏家族成百上千的人命,只要她翻翻掌心,便可让魏帝定下株连九族的重罪。”
虞笙笙理解父亲的苦衷,也懂他的无助与无奈。
她替父亲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白发,笑着安慰道:“父亲放心,皇后和太子那样权欲熏心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她虞笙笙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想起武尚景之前同自己说过的话,虞日重转而又确认道:“之前只是听那武副将说,五殿下愿意帮你我脱身,具体的并未细说。按理说,五殿下因他母妃的事,也该和慕北一样,痛恨我才对,为何愿意帮我们换个身份离开都城呢?”
虞日重犯起了嘀咕,灰白的眉头挂着散不去的疑惑。
“为父这些日子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想出个究竟。”
娇嫩纤细的指尖抵在了虞日重的眉间,碾平了那条忧虑。
虞笙笙唇角荡开些许的笑意,
她不想父亲担心,随便编了个谎言。
“父亲想这些作何,五殿下胸怀宽广,或许是查出了什么蹊跷之处,同情你我父女二人,愿意帮我们呢。父亲尽管在这里等我,时机一到,五殿下便会送你我离开都城。”
虞日重宠溺地捏了捏虞笙笙的脸蛋,心疼万分。
“为父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如此了。倒是你,在叔父府上借住,定要懂事,万不可像从前在家那般任性。”
“笙笙知晓了。”
虞笙笙将声音压得很低,问道:“父亲,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母亲身边做事的吴莺?”
虞日重面色陡变,瞳孔骤缩:“你怎会想起问那个人?”
“父亲知道她在何处,能否告诉我?”
虞日重有些纠结,不知该不该告诉虞笙笙,知道的越多危险也越多。
见父亲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虞笙笙腹中思忖了一番,不得不揭开虞日重心中的痛处,告诉他母亲被害死的详情。
“父亲,你可知母亲原本是不会死的......”
虞笙笙又大致将太子指使苍鸣杀死母亲的事,同虞日重讲了一遍。
虞日重听后,悲愤交加,身子气得都在微微发抖。
“你母亲......”
话到嘴边,又化成一阵呜咽。
想起那个刀光、火光相映衬的夜晚,想起自己夫人躺在地上流血的场景,往日的伤痛又重新席卷而来。
沧桑的眼里流着泪水,泪水浸夹在褶皱的皮肤间,映着烛火微微反着光。
“她走前,竟然连句话都没能说上.......”
人活一辈子,事事追求圆满,可能圆满的事,又能有几件呢。
虞笙笙用衣袖替年迈的父亲擦去泪水,沙哑的声音亦是夹杂几分泪意。
“父亲,所以为了母亲,你也要把实情都告诉我。”
......
交代了一番,虞笙笙便将夏蕊儿和夏泽留给了父亲,又留了些银票和带来的衣物粮米,这才放心上了马车,同武尚景连夜赶回了都城。
***
另一边,魏之遥极尽地主之谊。
他陪同沈婉逛了一下午的西市,又带着她去了都城极负盛名的酒楼吃了一顿。
到了夜里子时,这才坐着马车将沈婉送回了将军府。
马车里,暖黄的烛光下,沈婉低着头,不同于往日的直爽随性,今夜倒显得忸怩了些。
“今日多谢五殿下。”
“客气了,想当初在南州时,沈姑娘亦是盛情款待过本王,如今沈姑娘来到都城,本王自是不能怠慢了。”
沈婉点着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回放的却都是白日里那猝然的意外。
她虽之前为了能嫁给慕北,装醉与慕北同床,却不曾跟他有半点亲昵的举动。
今日碰到魏之遥唇角的那下,却是她第一次亲其他男子。
还有胸前被抓到时的触感,沈婉这一日时不时想起来,都感到脸颊热得发烫。
有了心事,同魏之遥相处起来,便多了几分不自在。
可她又不觉得排斥、讨厌。
今日游玩下来,沈婉回想起在南州、晋州、青州时的事,这么一琢磨,所有的记忆中,反倒是后来的魏之遥占的比重要比慕北多得多。
记忆中,魏之遥总是拿着一把折扇,彬彬有礼,温润随和的模样。
每当她因慕北情绪低落时,魏之遥又总会及时出现,同她聊天,宽慰她,变着法哄她开心。
沈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扑通扑通地,跟揣了面小鼓似的,跳得极快。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与她与慕北初见时相似,可细细琢磨下来,又有些不一样。
至于何处不一样,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沈姑娘,到了。”
魏之遥柔声提醒了一句,这才将沈婉从旖旎又混乱的思绪陡然中拉回。
“哦,好。”
沈婉局促地摸了下颈侧,转身跳下了马车,隔着车帷朝魏之遥拱手作揖。
“今日有劳五殿下,回去早些休息。”
魏之遥颔首,正欲让车夫启程回府时,却瞥见了将军府门口停着公主府的马车。
未等他想好是否需要进去瞧一眼,便听到了那满头金钗撞击的声响,还有魏花影娇气婉转的嗓音。
“呦,这不是五哥哥嘛,你也是来找慕北的吗?”
魏之遥只好从马车下来,同魏花影打了个招呼。
“五哥哥,慕北不在府上,说是出远门了,你可知我的驸马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魏之遥摇了摇头,“不知。”
他与魏花影虽同是魏帝的子女,但自小在宫里就与她鲜有亲近,两人关系生疏得很,平日里碰到面,也都是维持表面的和谐而已。
若不是慕北,许是魏花影瞧见他魏之遥,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见问不出什么,魏花影撇了撇嘴,感到有些扫兴。
她侧眼瞧向一袭红衣的沈婉,目光轻蔑地问了句。“这就是那个沈婉?”
借着府门前挂着的两个大灯笼,魏花影盯着沈婉,面色不善地将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越瞧越不顺,再加上沈婉借住在慕北的府上,魏花影只觉得她碍眼得很。
第159章
美人计
“这走了一个虞笙笙,又来了一个沈婉,我的驸马可真是够招蜂引蝶的。”
“听闻,沈姑娘有一身好武艺。”
魏花影朝身后的侍卫决明使了个眼色,“今夜就让本公主好好见识见识。”
闻言,魏之遥当即跨步上前,挡在了沈婉的身前。
“花影,不准胡闹,在将军府门前,打打闹闹,让都城的百姓瞧见,成何体统。”
魏花影晃着身子抖着肩,跺着脚,撒娇般地蹭到了魏之遥身前。
她头顶上的步摇金钗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声响更大了。
扯着魏之遥的衣袖用力甩动,娇滴滴地道:“哎呀,本公主找不到驸马,心情甚是憋闷,就想找点乐子嘛,怎地五哥哥偏偏要跟花影做对。”
魏之遥严声厉色:“胡闹!沈大将军的女儿,岂是公主能用来找乐子的?”
“还不带公主回府?”,魏之遥同决明呵斥道。
转身握紧沈婉的手腕,魏之遥就将她带入将军府的门内。
“沈姑娘早点回房休息吧。”
夜里的春风拂过,幽幽的花香灌入鼻内,垂落在耳鬓边的发丝也随风而动。
这一刻,沈婉的心是被风吹起了涟漪。
昔日,她一心只围着慕北转,只望着慕北的背影,一直被无视,一直被冷落。
今日她第一次察觉到,原来被人护着,被人关心的滋味竟是这般好。
沈婉登时就释然了。
非慕北不嫁的那个执念,神奇般地瓦解崩塌了。
是啊,天下何处无芳草。
与其围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生,倒不如找个能给自己撑伞、呵护她的人,共度余生。
那样,最起码手是暖的,心是热的。
目送着魏之遥的身影踏出府门,沈婉低头抿笑,似是确定了自己刚刚生出的奇妙心思。
***
长春宫。
灯火通明的寝殿内,鲛绡帐后,一场酣畅淋漓的颠龙倒凤刚刚进入尾声。
几声情难自已的闷哼声后,魏帝从情欲的漩涡中抽身而退,满身是汗地在皇后身边躺下。
同样被汗水濡湿的皇后躺在魏帝的臂弯里,装点华美的指尖在他胸前轻轻撩拨。
“殿下今日怎有如此好兴致,这般讨好我?”
魏帝轻抚着皇后光滑的肩臂,默了半晌才委婉地提起了来意。
“再过月余,便是太后的八十大寿,这寿宴的筹备想必皇后已费了不少心,寿宴结束便又是宫女选秀,还有花影的婚事,朕是心疼皇后,便想着来看看。”
“另外,朕担心皇后忙不过来,朕也上了年纪,遂想同皇后商量一下,这后宫选秀一事可从繁化简,也省得皇后在上面花费过多的精力。”
皇后听出了言外之意,坐起身来,批了一件外袍盖住了风韵犹存的身姿。
“从繁化简?陛下是想要怎么个简法呢?”
“朕觉得,省去不必要的过程,直接下份诏书便可。”
“陛下这言下之意,心中怕是早已有了人选,既已经有了人选,一道圣旨下去不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