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色的披风被慕北一分为三,三段再打成死结连成了一条绳子,绳子两端又分别系在了两人的腰上。
慕北拿起那根红缨长枪,双臂将虞笙笙环抱,并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怕死吗?”
虞笙笙回抱着慕北。
她想说,有你在,就不怕。
可话到了嘴边,又转变成轻描淡写的一句,“将军莫不是忘了,你一直都在让我生不如死。”
慕北的头埋在虞笙笙的颈边,轻声笑了。
“说得极是,那我们……一起死”
顷刻间,虞笙笙只觉身体倾斜,慕北就抱着她跳下了崖洞。
头顶山鹰盘旋,耳边风声猎猎,发丝如无数条细蛇在半空中蜿蜒,坠落时的失重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眼见就要撞向一棵从岩壁上歪斜长出的树,慕北猛地将虞笙笙从怀中推开,连接两人的绳子被树干拦截,硬是将两人吊在了一棵树上。
如此这般,借着崖木的长势,反复反复几次,虞笙笙与慕北终于毫发无损地到达了崖底。
出发前,慕北便已将南州的地形熟记于心,根据日头的方向,大概判断出行军队伍现在的位置。
虞笙笙褪去头盔胄甲,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北身旁,走了几丈远,恰好遇到副将带兵来寻他们。
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导致两万大军有数百余人伤亡。
慕北带着虞笙笙回到营地,稍作休息之后,便下令继续行军。
马车让给了较重的伤患,虞笙笙便与慕北同骑一匹马,后背紧挨着那宽阔精壮的胸怀。
虞笙笙抓着马鞍,慕北攥着缰绳,高扬一声“驾”,战马便载着他二人朝着南州城绝尘而去。
一场同生共死,两人的关系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虞笙笙是清楚的。
自看到慕北悬挂在崖边,死死抓住马鞍不放的那时起,她的心便已被他彻底侵占。
当他抱着她,一起跳崖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那我们一起死”,便已经让慕北在她心底生根发芽,不死不休。
终于,赶在日落前,慕北率大军赶到了南州城。
南州城依山而建,地势高峻,易守难攻,可即使这样,仅仅几千名的沈家军驻守,也敌不过敌军三万大军日夜侵扰。
慕北到了此地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门上观察驻扎在护城河外的敌军情况,顺便了解南州城此时的境况。
虞笙笙则先被安置在了驻守南州的镇南大将军沈勇的府上。
“这些都是慕将军的物品?”
同虞笙笙说话的是名红衣女子。
她马尾高束,袖口紧束,相貌虽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但眉眼清秀,唇红齿白,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洒脱恣意,是十足的侠女风范。
虞笙笙打量她的同时,点头回道:“是,还有一些坠在了山涧里。”
那红衣女子双手负在身后,绕着虞笙笙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虽然是一身小厮打扮,可虞笙笙那相貌、那身段,一眼就瞧出是个美人。
“你是......慕将军的?”
“奴婢。”
“奴婢?”,红衣女子语调夸张,明显感到惊讶,“一个奴婢竟生得这般好看,那你们都城的女子岂不是各个貌若天仙?”
红衣女子频频点头,“啧啧,传闻果然不假。”
虞笙笙浅笑嫣然:“姑娘过奖了。”
那红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不拘小节地咬了一大口,汁水迸溅,吃得津津有味。
“我叫沈婉,你呢?”
原来是镇南大将军沈勇的女儿,虞笙笙颔首行礼:“虞笙笙。”
“你多大?”,沈婉朝她挑了挑眉梢。
“再过几日便十六了。”
“那我比你大,我得叫你妹妹。”
沈婉瘫坐在太师椅上坐下,像个男子似地,翘着二郎腿,大口大口地啃着苹果。
虞笙笙瞧着,只觉得甚是新奇。
与都城里的那些贵女不同,沈婉不拘小节,直爽随性,是虞笙笙从未见过的女子,倒也是她喜欢的性子。
“沈小姐,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虞笙笙微微颔首。
“别别别,别叫姐姐,就叫我婉爷。”
虞笙笙惊得嘴巴半张,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婉,婉爷?”
真是活久见了,大汤国竟然还有女子自称爷的。
“对,就叫我婉爷,小美女,叫声婉爷听听。”,沈婉同她开着玩笑,颇有几分公子哥的轻浮调调。
“......”,虞笙笙唇角微扯,笑容客气。
“对了,慕将军真如传说的那般,貌比潘安?”
沈婉一双眼睛晶晶亮,饶有兴致地同虞笙笙聊着,连手中的果子都不吃了。
“我听说,慕将军身长八尺、面若冠玉、眼若星辰,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马上定乾坤。去年西北一战,他带几百兵将,手提红缨枪,直接绞了对方几千的军马,堪称人中龙凤,是惊才绝艳,百年难遇的大英雄。”
沈婉的言辞之间,极尽对慕北的倾慕敬仰之情,虞笙笙听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小笙,你倒是说,慕将军真是如此吗?”
虞笙笙也不知怎地,顿时就生疏了起来,“一会儿沈小姐见了不就知道了吗?”
“嘶~~”,沈婉佯怒板起脸来,“叫什么沈小姐,叫我婉爷。”
“沈婉,你不在你院里练功,跑这里跟个奴婢逗什么劲儿?”,一个淳厚沉稳又透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虞笙笙瞧去,便看到了那个身材魁梧高大,面容粗犷,威风凛凛的镇南大将军沈勇。
“爹......”
沈婉起身欲要上前迎去,结果步子却顿在了半路,那声“爹”后面的话也卡在了喉间。
虞笙笙顺着沈婉的目光瞧去,聚焦点正是沈婉口中,那个惊才绝艳、貌比潘安的将军慕北。
“你这丫头,还不拜见慕将军,念了那么久,终于见着了,怎么这般没有礼数。”
“慕将军?”
一改刚才的爽朗直率,沈婉羞答答地咬着唇,笑容从唇角开始向上蔓延,一双杏眼秋水潋滟,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她拱手抱拳,朝慕北行了个大礼,“久仰将军大名,沈婉拜见慕将军。”
虞笙笙看着沈婉,而慕北则看着虞笙笙。
待沈婉朝他行礼作揖时,慕北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一会儿看不着他的兔子,就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被欺负。
慕北抱拳同沈婉回礼,面无表情,不作多言。
沈勇开口道:“伤亡将士我会派大夫替他们诊治,其他将领我也会让人安置妥当。慕将军一路长途跋涉,今日先好好休整一番,待明日你我再细细商讨作战计划。”
“多谢沈大将军体谅。”
“婉儿,快跟爹走吧,让慕将军好好休息。”,沈勇朝女儿招呼道。
沈婉有些不舍,她眼巴巴地看着慕北,商量道:“慕将军,听说你武艺超群,不知何时可指点一二。”
慕北凤眸微垂,颔首淡淡应道:“沈小姐过奖了,在下的武艺跟沈大将军比,也只是班门弄斧,担不上指点二字。”
“好了,婉儿,慕将军累了。”,沈勇冲沈婉使了个眼色,威严之色自不用言说。
沈婉只能悻悻地跟着沈勇离去,一步三回头地瞧着慕北,直到走出院子里的月门。
“都安顿好了?”,慕北问。
“都安顿好了,掉在悬崖下面的箱子,沈将军派人去寻了,快的话明日就能送过来。”
慕北踱步走到虞笙笙身前,瞥了一眼她头上的葡藤簪,“我送你的镯子和簪子呢,也一起丢了?”
“没有。”
“在哪儿?”
虞笙笙从袖兜里掏出了镯子和玉簪,“随身带着了。”
慕北唇角不自知地扬起浅淡的弧度,“为什么不戴?”
虞笙笙低着头,使性子道:“区区一个玩物,哪配得上将军送的东西。”
从虞笙笙的手中拿过镯子,慕北给她套在了手腕上,拿过玉簪,又给她插在了头发上。
“正因为你是本将军的玩物,才配得上本将军送的东西。你虞笙笙的命是我慕北的,身体也是我慕北的,弄坏了你可担不起责任,毕竟你身上背负的可是我慕家几条命债。”
“近几日,本将军会很忙,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莫让人欺负了。”
“记住,只有我可以欺负你、折磨你、侮辱你......”
虞笙笙苦笑了一下,“将军这话说得,搞得我还要谢谢将军不成?”
慕北嗤笑了一声,转身往内室走,“本将军累了,伺候我沐浴更衣。”
次日。
虞笙笙醒来时,慕北便已经不在房内。
此时南州战事吃紧,外敌兵临城下,正是水深火热的关键时刻,虞笙笙自知慕北此时紧张得很。
她沐浴了一番后,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小厮服饰,盘了个男子发髻后,犹豫再三,还是插上了慕北送的那根玉簪。
此时的南州,已然是都城春末夏初的气候,天气温热,湿度适宜,倒是舒服得很。
虞笙笙坐在廊檐下的摇椅,晒着太阳,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杏树发呆。
杏花开了满树,如云似雪,绚烂无比。
“把东西都抬进去......”
“小心点......”
月门外面,忽然嘈杂起来,虞笙笙起身观望,竟是沈将军派出去的侍卫,将慕北的那几箱子兵书和衣物从山涧下找了回来。
虞笙笙上前相迎,岂料不知什么东西突然从月门后冲出,朝她扑来。
两个大爪子极其有力,虞笙笙直接被扑倒在地。
她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就是她从小怕到大的狗。她小时候被街上的野狗咬过,所以直到现在,都非常地怕。
虞笙笙吓得不敢动弹,那大黑狗就趴在她身上哈哈地喘着气,与虞笙笙对视了一眼后,特热忱地用湿呼呼的舌头舔她脸。
“啊~~”,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黑山~~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过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走到虞笙笙身前,紧忙将大黑狗牵到了杏花树下拴起来。
“对不起,刚才一时没盯住就让它跑了。”,那少年朝虞笙笙伸出手,欲要拉她起来,“有没有伤到哪里?”
虞笙笙有些嫌弃地擦了擦湿乎乎的脸,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她摇了摇头。
那少年略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微微歪头,眉眼带笑地打量着虞笙笙。
“武副将,东西都放在屋子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被称为武副将的少年转头朝那些人招呼道:“兄弟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晚上我请大家吃酒。”
打发走那些人后,那少年的目光又回到了虞笙笙的身上,他好奇地道:“你是个姑娘?”
第65章
他俩这样乱糟糟的,算什么
院子里,仅剩他二人,还有一只大黑狗。
极高的警惕性使然,虞笙笙向后挪了几步,眸光清澈疏离地看着对方,冷声道:“是又如何?”
男子自认出虞笙笙是女子起,就一直瞧着她笑。
“不如何。我只是好奇,一个姑娘,为何要打扮成男子的模样?”
虞笙笙一手紧握着腕上的银镯子,腰板挺得溜直,下颌微微扬起,端的自是那刻在骨子里的孤傲和清冷。
输人却不能输了气势,她佯作从容地质问道:“在南州城,莫非姑娘打扮成男子,要受处罚不成?”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水润,仿若两汪清泉。
只是那眸底,却隐隐地渗透着少女的紧张和对他的警惕,故作淡定的样子,落在男子眼里,真是可爱极了。
他短促地笑了笑,精致深邃的眉眼跟着弯起,露出的两排皓齿,凭添了几分亲和的阳光之气。
“姑娘不必怕我,我只是觉得姑娘花容月貌,弄成男子装扮,未免可惜了些。”
“……”
虞笙笙早就习惯了被人花式夸美,对于男子的话,并无太大的反应。
与男子保持距离的同时,她细细地打量着他。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身才高挑精瘦,肤色偏小麦色,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极具阳刚之气的俊朗长相。
奇怪的是,少年与沈婉打扮接近。
他亦是穿着一袭红袍,袖口用皮制护腕收紧,束发高吊,红色发带与衣衫相映,偶尔随风轻轻飘几下,俨然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
少年唇角始终弯着,从周身气场上来看,倒像是个开朗随性、恣意不羁的性子。
与慕北那时常漫不经心、散漫倦怠、难以琢磨的阴冷性子,是截然不同的。
不止是气场,就连长相和言谈举止,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若说慕北是冷月,武尚景就是骄阳。
若说慕北是冰封万里的冬季,武尚景就是烈日炎炎的夏季。
一个长相俊美无俦,一个长相俊朗炫目,即使隐在人群之中,都是最出挑的两抹惊艳。
“我叫武尚景,是沈大将军的义子,沈婉的义兄,在义父下任职副将军。”,少年主动介绍着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虞笙笙。”
“你是慕将军的......小侍女?”,奴婢二字都被武尚景换了个文雅的说法。
虞笙笙点了点头,“正是。”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武尚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环顾周围,指着正厅里的那几箱东西,特热心道:“要不我帮你收拾那几箱东西吧。”
虞笙笙紧忙摇头,“不用,慕将军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哦,这样。”
武尚景还是不急着走,又侧头看了眼他的狗子黑山,自来熟地同虞笙笙聊了起来。
“它叫黑山,一般不咬人,太平时我时常带它去山上抓兔子的,不是军用的那种凶犬,虞姑娘莫怕。”
“.…..”,虞笙笙颔首,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
他养的狗做什么用的,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