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大泽渝国。
红妆十里,满街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这谁家迎亲,竟这般阵势?”
“这位仁兄新来的吧,这可是定国公白家迎亲,迎娶江相家的独女,这桩婚事乃是是当今圣上在江家小姐满月席上亲口许下的,听闻王上特地命世子前来观礼,连南宫将军家都送来了贺礼。
正说着一人插话进来:
“这世家迎亲并不稀奇,怪就怪在这对金玉良缘的新人儿。”
人卖着关子,一旁人却耐不住性子,催促着,他才嘿嘿一笑,继续往下说,
“这白家少爷白彦如今不过外傅(十岁)之年,那江家小姐闺名江婌,至今也不过八九岁光景,这两个小娃娃成亲,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那江家小姐往好了说便是白家明媒正娶,往坏了说便是白家的童养媳,这江相也不知抽了什么疯,自打前年发妻过世,近些年行事越发乖张,如今竟求着王上让这唯一的血脉嫁到白家去。”
“说来也怪,这定国府祖上虽是开国功臣,这些时日势头大不如前,朝上同僚寥寥无几,宗族中更无身居高位之人。反观江家如今风头正盛,颇受倚重,在这个关头将独女送到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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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传闻江家得了什么秘密,恐怕自身不保,才将独女送到白家以求庇护。”
“唔……”花轿内小小的人儿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摘了红盖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还没到么……”小丫头撅起嘴抱怨着。
拗不过她那固执的爹爹,嫁来也罢,反正早晚都是白家的儿媳。小丫头心宽得很,倒是自幼伺候她娘亲的嬷嬷拉着她哭了一宿,千叮万嘱的,唯恐让人欺负了去。这一大早又被一群人侍弄着梳妆,头上带了不知多少首饰,害得她如今脖子酸痛,好不容易补了一觉,还被人吵醒。小姑娘现在满腹都是对她那未曾谋面的夫君的埋怨。
“不好了——少爷不见了——”
外头一片混乱,小丫头瞧瞧掀起帘子一角,心中又给她那夫君又添上一笔。
“诶,坏了坏了,新娘子怎么也不见了,快找快找。”
正当定国府上下乱成一团时,某处小柴房。
“吱呀——”
柴门应声而开,一缕阳光洒下,躺在柴火堆里一身喜服的人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半眯着眼瞧着跟前这个同样一身喜服的小娇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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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谁啊。”新郎官打着哈欠懒懒问着。
“哼,别以为装傻你就能逃得掉!”
小姑娘涨红了脸,愤恨跺着脚,将人拉起来。
“我才不想娶你。”少年撇开眼,一脸倔强。
“今个你不娶,也得娶。”小姑娘难得的强势。
“哼。”少年不屑撇了撇嘴,小姑娘却冷静下来,一脸严肃。
“你我的婚约乃是当今圣上亲口许下的,今个王公大臣都在外头,连着世子殿下,都等着我二人。你如今毁约逃婚,不但丢了白家的脸,更是公然抗旨,失信于圣上。
且不论我江家,你白家今后又如何在朝堂立足!”
少年沉默半响,答道:
“……好,我可以成全你,但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干,你只要做好白家儿媳,我自然不会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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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到做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江家与白家连襟,不到半年,一向被圣上倚重的江相忽然疯癫,遁入空门随云游道士寻仙去了。一时树倒猢狲散,风头正盛正在最巅峰时刻的江家毫无预兆的哄然倒下。
不久白老爷子上书请辞,自愿舍弃高官爵位,举家迁徙至柳芜城颐养天年,一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柳芜城,白家。
“丫头,你爹当年将你送到白家,是预料到今日灾祸,你可莫怪他。”
小姑娘跪在老爷子病榻前,轻轻摇头:
“婌儿入了白家,便生是白家人,死是白家鬼,与江家再无半分关系。”
老爷子颤巍巍拉过她的手,叹息一声:
“彦儿那不成器的孩子,整日在外头厮混,这些年,那你可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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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他只是……不爱束缚罢了,祖父莫怪他。”
她低着头,恭顺温良的模样。
“唉,你也不用替他说好话,我老头子还没眼瞎,那个混账小子,咳咳”
老爷子猛地咳了几声,她连忙替人顺着气,,老爷子缓了缓,目露慈爱,
“这家业要是毁在那小子身上,我白家祖辈九泉难宁。好孩子,我们早将你作亲女儿看待,你可愿替彦儿撑起这家业?”
“婌儿蒙受白家庇护,自当尽心尽力。”
“好啊,好孩子,好孩子……”
人人都说,白家出了个好儿媳,操持内务,侍奉公婆,尽心尽力,铺子也是打理的井井有条,白家铺子日渐兴隆,府中上下交口称赞。
只是这白家少爷却终日不务正业,近日竟是要出门远游,行侠仗义,将白老爷子气的不轻,差点打断白家少爷的腿。最终还是白家儿媳拦着,说了好话,老爷子才勉强放了人,谁知人这一走,竟是二十年。
老爷子常念叨着“小兔崽子要是敢回来,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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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晓得,老爷子嘴硬,心中却还是盼着人回来。
白家的生意日渐兴隆,又入了四族之一秦家的股,算是彻彻底底在这柳芜城扎下根来。
不久,听闻江湖上出现了四侠,两对神仙眷侣好不快活,一路行侠仗义,为首之人更是以竹剑打败有名的剑圣,成立竹琅山庄,为江湖人敬重。
她听说这些事儿时,正打理着店中账本,闻言一笑,不放在心上。
后来,传闻竹琅庄主惹上了风流寨,四侠决裂。原竹琅庄主情人怒而报复,竹琅山庄毁于一旦,庄主身葬火海,与其应约一战的兄弟,也是四侠之一同样于此次灾祸中遭遇贼手,尸骨无存。自此四侠于江湖销声匿迹,再无盛名。
她听闻他遭遇贼手之时,愣了半响,没告诉老爷子,行事如常,将这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
没人知道那晚她躲在屋里哭了一宿。
当那个眉目跟他又几分相像的清秀孩子,拿着他的贴身玉佩来寻亲时,她竟恍然如隔世。
白家小姐寻亲,老爷子激动不已,拉着人问长问短,又骂几句那不肖子孙混账东西,府中上下一派欢喜,她也自是欢喜,拿清妍当自个儿女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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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清秀的姑娘怯生生问起:
“您恨过爹爹吗?”
她蓦地想起送别那日。
他背对她而立,长身玉立,立在她跟前。
不知何时,这样一个背影刻进了她心里。
她用了二十年,都没能走近他一步。她晓得他胸中沟壑万般,绝不会囿于一处,金龙岂是池中物,她留不住,所以她放他走。
“阿婌,对不起。”
“走吧。”
她含着泪,笑着轻轻答一句,仿佛用尽了一生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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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
她慈爱笑着,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姑娘,看到了当年那个策马奔腾,了无牵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