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芜城里头谈起当今的百里家主,无一不称赞其方正青劲,通脱儒雅,气度非凡。因其常年与竹相伴,人送雅称“竹里先生”。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清雅从容的谪仙似的人物,却有这柳芜城里令人闻之丧胆的嗜血名头。
然而更为人热衷的却是那个传闻中令百里家主倾心的神秘女子,更有传闻当年家主血洗宗族,为的就是这位美人儿,至于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十年前,书塾。
“喂,小瞎子,还来听先生授课呀。”
同窗调笑着那蜷缩在窗边的小乞儿。
“哼,我一定会学会治病救人的!”
小家伙认真攥着拳头的模样,惹来了哄堂大笑。
他在席前百无聊赖瞧了那个乞儿一眼,别过脸去,出奇得没有嘲笑那个小家伙。
那是他们的初遇。
彼时他是金尊玉贵的百里家小公子,她是流落街头衣衫褴褛的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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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时,他是深谙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而她,是惊才艳艳的神医南宫昽。
谁能料到当年乞儿竟是渝国大将军南宫家流落民间的大小姐,南宫家失而复得,自然视作掌上明珠。虽早已认祖归宗,这位南宫家的小姐却称常日闲散,不愿缚于深闺,婉拒了家主好意,终日云游,悬壶济世。
后因治好萧家主旧疾,被奉为座上宾,得赠家宅一所,遂隐居柳芜城竹里馆,馆内一梅,外以竹林布阵,常人难得一见。
这一日,骄阳明媚。
她白纱遮眸,一袭白衣,依偎在院中梅树下,怀中一猫儿,沉静之极。
这便是那日,他所见之景。
“梅傲霜雪,竹立劲骨,美人入画,当是如此。南宫神医别来无恙。”
他拱手一礼,一派风流。
“公子为何而来?”
她轻轻一笑,敛衽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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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来寻神医,自然是为瞧病而来。”
她却轻笑着摇头。
他奇道: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南宫姑娘这只一望便知我无病?”
她低头侍弄着怀中猫儿,朱唇轻启:
“公子孤身一人入我竹林,闯我竹阵,可见身手不凡,小女子方才听公子步履稳健吐纳深厚,想必未染顽疾。”
“世人皆传南宫姑娘医术过人,又精通奇门遁甲,如今一见才知传闻不假。只是这世间唯有一病,是姑娘诊不出来的。”
她轻笑不语,他却倏地贴近,俯身瞧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相思病。”
她面上神色未变,坦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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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病自然是要心药医,恕小女子无能为力。”
他贴近她耳畔,温厚的气息惹得她耳尖通红:
“你,便是我的药。”
那年年少轻狂,招惹了寒冬腊月里的料峭寒梅,当年一句戏言,怎料成了真。
“我自幼是个孤儿,害了场病,自此再不见世间万般色彩,将我捡回来的爷爷因病去世,那时我便发誓,定要学来一身医术,让世间再无病痛之苦。”
她说这番话时,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他却从这话里听出万般悲凉。
“昽乃是日光之意,如光明给人带来希望,阿昽,你早就做到了。”
他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她的名字,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皆来自肺腑。
她抬起水润的眸子子望进那双烈火如炬的眸子,向来不见色彩的眼前,仿若燃起一团明亮的火焰,鲜艳而热烈。
她低头喃喃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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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阿泠。”
“你可去过柳芜街?”
“未曾。”
“那我带你去,如何?”
她莞尔一笑,像是许下什么诺言,答:
“好。”
柳芜城向来繁华,街边各色铺子,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他将她护在怀里,身后跟着她的侍女阿宁。
那憨厚的丫头活泼开朗,行途倒是多了许多乐趣。
“我们家小姐开了医馆,给穷人治病,从不收银两,哪像那个百里家的医馆,寻常药材还好,名贵些的竟生生比旁家贵了一倍,偏还有人愿做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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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在外头谨言慎行,不可乱嚼舌根。只是……”
南宫昽轻叹一身,“确实可怜百姓们了。”
他眉头一皱,没想到宗族竟然嚣张至此。
“哟,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是我们这而新近的款式,与您身边这位姑娘可很是般配。”
小二奉承者好话,他一笑丢了些碎银,拿了簪子插于她发间,梅花样式果真般配。
她却轻摇着头:
“这首饰再般配也于我无用。”
“没关系,我看的见……”
他故意凑近,“娘子可真好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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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佯怒着转身就走,却红透了耳根。
怎料走了几步,却停下叹了口气,从一旁角落里拎出只瘦弱的猫儿,十分温顺卧在她怀里,楚楚可怜的模样。
“小姐,咱可不能再带回去了,咱们院里头已经有九只猫儿了。”
阿宁苦了张脸,苦口婆心企图说服自家小姐。
“你是神医,可不是兽医。”
他一只手抱过她怀中猫儿,一手揽过她腰肢,意气风发往前走: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她被人搂在怀里,故意掐住他腰间:
“喂,我还没原谅你呢。”
“娘子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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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假装可怜兮兮地认着错,偷偷瞄一眼她。
“哼,无赖。”
她红透了脸,嗔怪着,却心甘情愿任他搂着。
春寒料峭,那寒梅终是等来了春风荡漾。
“不是吧,百里小公子,您可饶了我吧,您要送美人儿,也该送到秦楼间去,送个猫儿来这客栈是什么意思。”
唐弈苦了张脸瞅着跟前这个翘着二郎腿悠哉喝着茶的公子爷。
“慕容家向来不缺美人儿,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只是这猫儿今个你非养不可。”
“爷,咱家就是个琴师,卖艺做活讨口饭吃,你就饶了小的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等我告诉小姑,你猜你这个副掌柜还能做下去吗?”
“别别别,您千万别告诉百里姑娘,小的全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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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意点点头,转身吩咐道:
“阿宁记住了,以后你家主子捡来的猫儿全送这儿来。”
“是。”
“等,等等!”
他搂过南宫昽边往外走,全然不顾身后人一声哀叹。
倒是南宫昽回头看了一眼与猫儿大眼瞪小眼的人,有几分担忧:
“就这么硬塞给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吧,”他笑得胸有成竹,“唐弈是我发小,敢觊觎我小姑,他也该吃吃苦头了。”
“倘若你治好一个权贵,他却害你含冤入狱,被迫自尽而亡,你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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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她侍弄着院中花草,随口答道。
“为何?”
她从花花草草间直起身子,认真答道:
“医者仁心,但求无悔。”
“……”
他深深看她一眼,突然从身后将她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块垒。
“谢谢你,阿昽。”
“嗯?”
他拥着她,安心叹息一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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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上天让我遇见你……”
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为其折服,无关风月,只为才情与胸襟。
只是,命运弄人,他终究是忘了,他是百里家的公子,忘了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他逃离这权利的旋涡。
世家长盛,躲不过盛极必衰,祖辈再德高望重也防不住盘根错节蛀虫暗生。
百里是医药世家,他的祖辈与父辈皆是百济堂一代名医,然而他的父亲,百里家的下一任家主,却在继任家主之际得罪权贵,蒙冤含恨而亡。
老家主一夜白发,将目光放到了他这个嫡孙儿身上。
彼时他年方十四,挂个少主的名头,明里暗里受了诸多冷嘲热讽,看遍世间冷暖,他晓得这诺大的家族,唯祖父一人待他真心,也知道祖父对他的期盼,可他早就厌恶了这权力之争下的肮脏丑恶,纵使他知道父亲一案疑窦重重,纵使他资质卓越,却依旧整日不学无术荒废光阴。
柳芜城里多得是权贵,但更多的是百姓。
堂叔开馆济世,只为搏个好名声,暗地里却垄断药材,坐地起价。大伯二伯表面和睦,背地里针锋相对,医馆竞相争客,最终受苦的终归是无辜的平头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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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遍宗族丑态,知晓这百里家早已千疮百孔,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家主,他不坐也罢。
他放浪形骸,不问世事,家主之争明枪暗箭,他从不在乎。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不争,竟挡不住狼子赶尽杀绝的野心。
他们被西戎紫衣侯救起时,她已是强弩之末。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伤了她。
他恨他们争权夺位,更狠自己不能护她周全。
既然你们心狠手辣,就休怪我断情绝义!
那一年,柳芜城的上空弥漫着久久不散的血腥与杀戮。
当年任人揉捏的百里少主,如今铁血手腕的百里家主,以雷霆之势席卷了宗族,弑亲灭敌,再无余地。
当年一案,为父昭雪,百里蠹虫斩草除根。十四位宗室兄弟以及当年落井下石的两位堂叔一并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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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手段,杀伐果断,人人敬畏,无人不服。
自此,百里家革故鼎新,一扫旧弊,再无人可撼动其四族之一的地位。
人人称赞百里家出了位好家主,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叱咤风云何等威风。
却不知那雷厉风行的百里家主在那竹林梅下,一条白绫缚眼,日日琴声相伴,再不愿见这世间繁华。
“阿泠,今后……替我看遍这世间繁华,我在山水间,等你。”
她临终前这番话,他一字一句刻在心上,却不愿如她所愿。
对不起,阿昽。
这万千世界,滚滚红尘,无了你,不看也罢。
——百里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