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盛知婉孟央 本章:第81章

    但百姓又最是知恩。

    杜逸之心中发涩。

    “哇——哇——”

    婴儿的啼哭唤醒杜逸之的思绪,他回过头,见到一道身影,一手抱着,一手拖着一个从育婴堂内冲出来。

    最后一道梁柱在他身后轰然砸下,黑灰冲天。

    杜逸之好像看到了一个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人!

    “娘的!”江莽怒骂一声,将右手的婴儿塞给妇人,又连忙将背上的人放在地上。

    杜逸之得以看清那张脸。

    *

    杜府。

    议事厅内,烧着好几盆最上等的银丝碳。

    杜二老爷、杜三老爷、杜家几位大爷,以及严知府都坐在其中,此时下首正跪着一人,绘声绘色,将杜逸之吩咐众人放弃棉花,抢先救人的场景描述出来。

    上座众人眼底都露出笑意。

    严知府透过紧闭的厅门,深吸口气。

    仿佛闻到寒风中烧灼的气味。

    杜三爷尤其得意,这火烧慈济院的主意便是他灵机一动想出的。杜逸之不是要奉命卖低价棉、收拢民心吗?

    那他偏让他在其中选!

    若是选择救棉,则要弃三十多幼儿的性命于不顾,到时,他们稍作运作,便能将他之前积累下的名声彻底抹黑。

    若是选择救人,那便更简单了。

    办砸了差事,上头的主子定然不会饶他,还有那些百姓,不患寡而患不均,有人买到了棉,有人却没买到,没买到的怎会甘心?

    总之,他杜逸之讨不了好!

    一个没爹的东西,也敢害他的成儿受惊!

    还想好端端离开冀州府?没门!

    “不过,”就在这时,跪在下头的人继续道:“不过倒是出乎意料,除了杜逸之同北杜的人,还有许多百姓得知着火,也过去了。”

    杜老夫人眉头一蹙。

    “嗯?”严知府不悦。

    那人连忙道:“但火势着实太大,即便救火的人多,最后那些棉也烧得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啊。

    严知府望向杜老夫人,杜老夫人颔首:“如此,也差不多。”

    他们此次烧棉,不仅仅是为了烧棉,更是为了震慑杜逸之,好让他知道,无论他有多少棉,无论他听从谁的命令,冀州府内,也得在杜氏的手底下行事。

    否则即便他还有棉又如何?

    他有,他们便能烧!

    一次不够,两次!

    两次不够,三次!

    “老夫人!不、不好了……”就在这时,外头一位管家匆匆忙忙进入院中。

    王嬷嬷守在厅外,见他面色煞白,蹙了蹙眉,迎过去。

    “老夫人正在议事,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谎成这样?”

    “外头……外头,”管家吞着口水:“杜、杜逸之来了!”

    “他来有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身为杜老夫人身边的心腹,王嬷嬷虽不知她今晚要做什么,但瞧外头火光滚滚,闻着寒风中传来的焦糊味,也能猜到一二。

    杜逸之,马上便要如丧家之犬!

    这是临死前还想再吠两声?

    “不、不是的…………”

    “吵什么?”杜三爷推开门。

    管家看到他,面色更难看:“三、三爷,杜逸之来了,您还是去外头看看吧!”

    “哦?他还有时间来杜府?”杜老夫人声音传来,“那便去瞧瞧,他要说什么。”

    棉已烧,大局已定。

    杜逸之此来,不过是想讨个说法。

    可他们需要给什么说法吗?

    杜逸之有什么证据说烧棉之事同杜府有关?

    要怪,就怪他为人孤傲,得罪了一个想要多买些棉的伙计,而那伙计又心胸狭隘了些,不忿之下,居然偷了主家铺子的火油,将那些棉全部付之一炬。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知变通。

    杜老夫人发话,杜家所有人便随着她和严知府往外去。

    杜逸之站在杜府外。

    虽然没有亲自救火,但飞落的黑灰,和猎户们身上的血迹还是难以避免沾到他的脸上、身上。

    因此,此时的他显得有些狼狈。

    杜府门槛很高,杜老夫人带着众人缓缓走出,居高临下望着站在下头的杜逸之。

    杜老夫人没说话。

    杜逸之也没说话。

    严知府故作错愕地望着如此狼狈的杜逸之:“杜老板怎么如此狼狈?”

    杜逸之回望向他:“严知府居然还不知道吗?杜某的院子生了大火,火焰滔滔,还累及了周围的慈济院。”

    “什么?”严知府担忧道:“可有伤亡?”

    “慈济院三十幼童,五位婆子,均平安救出。”杜逸之声音很平静。

    “那便好!”严知府松了口气。

    杜逸之颔首:“是幸好,只可惜杜某的棉几乎烧尽,恐怕暂时不能为冀州府百姓提供低价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杜老板人没事便好。”严知府笑了笑。

    双方相对。

    杜逸之知道今晚的事同眼前这些人脱不开关系。

    对面的人也知道他清楚。

    彼此相知,却还要彼此演戏。

    杜三爷觉得大可不必如此,杜逸之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他们冒寒风陪他演戏?

    他冷哼一声直接问道:“行了杜逸之,你的棉烧没了跑我们杜府门口来做什么?你总不会是觉得我们杜府烧了你的棉吧?!”

    “你要是有证据拿出证据,你要是没证据,”他大笑两声:“不如赶紧想想该怎么跟你的公主主子回禀此事。”

    “杜三!”杜老夫人喊了一声,眼中却没有不悦。

    杜逸之实在太过狂妄,如今,她也想看看他面对此种境况,还能有何挣扎?

    总不会,这时候想着服软同杜氏求援告饶吧。

    呵,晚了!

    她心中这般想着。

    却见,杜逸之根本没有看她一眼,而是目光怜悯地望着杜三爷,而后,一招手道,“阿简。”

    “咕噜——咕噜——”

    板车轧在杜府门口被清理出的青石上。

    杜府众人莫名其妙。

    便看到那板车上,被白布盖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杜府众人只看着白布下的形状,便有了猜测。

    杜老夫人捏紧手中佛珠。

    杜三爷嫌恶地后退两步:“晦气!杜逸之你这是做什么?都说了你的棉失火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弄个死人在杜府外头想恶心谁?”

    【第186章:道谢报丧】

    “来人!快来人!”

    他话落,好几个杜府的门房冲出来。

    杜三爷一指阿简和杜逸之:“快将他们轰走!”

    “等等——”杜逸之深吸口气:“杜三爷,方才不是问杜某来做什么吗?”

    杜三爷拧眉。

    杜逸之道:“杜三爷方才说杜某怀疑今夜的火是杜氏所为,实在是误会了杜某!”

    “杜某就算怀疑严知府,也不可能会怀疑到杜氏,更不可能会怀疑杜三爷您!”

    严知府脸皮一抽。

    杜三爷愣了愣。

    杜逸之目光已经落到身后的板车上,眼神哀痛,满是怜悯:“杜某此来,一是为慈济院的幼儿来谢杜府、谢杜三爷教养出了杜成这样舍己为人的子弟!二来——”

    杜逸之声音一顿,又一字一句,清晰道:“二来,也是给杜府,报丧的!”

    什、什么?

    杜府高高的门阶之上,所有人脸上或嘲讽或鄙夷或嫌弃的神情,在这一刻,全化为茫然。

    而后,是巨大的愤怒!

    杜老夫人当先便要开口。

    然而下一瞬,杜逸之一颔首,面无表情的阿简,将板车上的白布掀开。

    杜氏所有人,便都看到了上头躺着的那人。

    杜三爷刚酝酿出的讥讽,蓦然僵窒在脸上,他嘴唇徒然地张了张,没有丝毫声音。

    杜老夫人眼眸猝然瞪大。

    杜家其他人,亦是不可置信地面面相觑。

    最后所有的视线,落在杜三爷身上。

    也有人,望向严知府。

    严知府最是惊愕,他往前两步,面色随着映入眼中的那张脸,越发惨白。

    怎会、怎会这样?

    这……是杜成啊!

    杜三爷唯一的儿子杜成,他怎么会死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成儿、成儿跑了!”就在这时,几个踉跄的丫鬟跟着前头的妇人,跌跌撞撞朝着这边走来。

    杜三爷冰雕一般的身体,随着这一声,似乎猛然回过神。

    他不可置信,只觉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

    “老爷——”

    杜三太太后悔极了,儿子要喝粥,她便去盛粥。

    她以为是儿子终于想通了,一时高兴,没有将门锁好。

    谁承想便让他跑了出去!

    老爷说了,今晚事情重大,万不可以让成儿出去胡说。

    只要过了今晚!

    她的成儿说不得也能捞个小官当当。

    这孩子,性子怎么就那样轴呢?

    外人的生死与他何干?

    那些慈济院的孩子,没爹没娘的,死就死了,要怪也该怪杜逸之连累他们、又不救他们!

    杜三太太正想着,便看到她恨得牙痒痒的杜逸之站在不远处。

    她心中咯噔一声。

    不会是成儿真将事情说出去了吧?

    这、这可如何是好?

    还没等她想到该如何补救,便见那杜逸之对着她一拱手:“杜三太太,请您节哀!”

    节哀?

    节什么哀?

    杜三太太描画精致的远山眉拧了拧,终于注意到其他人怜悯又复杂的视线。

    她望望杜三爷,想问问他究竟怎么了?

    便见杜三爷身子颤颤,朝着一处走去。

    那,是什么?

    杜三太太走近了两步,也终于看见,躺在上头的是什么。

    她眼睛瞪大,踉跄着抱住板车上的杜成,“成儿!成儿你醒醒……成儿,你别吓娘啊!……”

    “夫人!”

    “少爷……”

    丫鬟们哭喊一片。

    杜逸之叹息:“杜三爷,杜三太太请节哀,杜成少爷有情有义,得知慈济堂大火,还有一个幼儿未能救出,竟然不顾安危,直接闯进去。”

    “他闯进去的时候,恰逢一根梁木断裂,为了护住那孩子,他硬生生用脊背将着火的梁木撑起来。”

    “后来幼儿获救,他……却没能撑过。”

    杜逸之说罢,心中亦是说不出的复杂。

    在他心中,杜成又蠢又笨。

    向来以大房马首是瞻,稍微挑拨,便被人指使,他还胆小怕死,自己不过是让阿简斩了他的马,听闻便吓得好几日高烧不退!

    可就是这样的杜成,居然敢冲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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