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心意的哪有这般好找?”
太后擦了眼泪,叹气道,“以往哀家虽不满意国公府,单看祁书羡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道……罢了!”
“若知婉找不到,以后便让她住公主府便是!”
崇晟帝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哪有女子不出嫁的?这天底下的女子若是个个都不嫁人,谁来生儿育女?咱们晟国岂不是要亡国了?”
“身为皇家公主更要做出表率,太后尽管放心,朕会为她留心的。”
盛知婉闻言垂下头。
崇晟帝这才让她起身,道:“上次庆宁送来的医书朕看过了,的确有处记载同潞绰皇子当时症状一致。”
“近来潞绰皇子几次提出要去亲自谢你,都被朕给回绝了,毕竟他身体不好,若是出了意外,不好担待。”
盛知婉静静听着,时不时轻应一声。
崇晟帝忽又说起漠北寒灾之事,“朕听闻,你派人在漠北卖低价棉,原本漠北的棉价疯涨,全是因为你送了大量的棉过去,才稳定住价格?”
盛知婉垂着的眼睫微颤,只是依旧用方才的语调应了一声。
崇晟帝眯起眼,眼中意味不明:“若是你其他的皇兄皇弟也如你一般,便不需朕来操心漠北之事了!”
这是在怪她多管闲事?
盛知婉抿唇:“皇兄们要忙的事多,哪里能像庆宁一样。”
“嗯,话虽如此,庆宁是如何知晓漠北寒灾,提前囤棉的?”崇晟帝忽然又问。
盛知婉笑了笑,似乎也有些庆幸:“说来也是巧,那些棉,儿臣本来是要捐给军中的,没想到还没做成棉衣,便派上了用场。”
“大概是天佑晟国,能为父皇分忧,那些棉送到哪儿都一样。”
盛知婉说罢,还孺慕地望着崇晟帝。
崇晟帝笑了笑:“庆宁说得对,天佑晟国,你此次不说,朕还差点忘了,听闻你从前的嫁妆全都捐到边疆去了?”
“也不是全部,只是大部分。”
“大部分也不少,庆宁一个公主如此忧心忧国,太后还是比朕会教育子嗣,早知如此,朕便将太子他们也送到太后这来了。”
“哀家年纪大了,皇上还是不要送一群皮猴子来气哀家。”太后嗔怪一句。
崇晟帝起身,“既然来了,便多在宫里陪陪你祖母,朕还有事,便不在这同太后说话了。”
“是,”盛知婉行礼。
直到崇晟帝的身影离去。
太后才带着盛知婉去了自己的寝房,一进其中,她便颤抖着伸出手。
“守佑铃在哪!快,快给哀家看看!”
太后双眸含泪。
盛知婉将方才藏起来的金铃取出,太后接过,托在掌心。
目光望着小小的铃铛,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她的胤儿啊!
从小到大,处处优秀、面面拔尖,无论何时都能笑着安慰她的胤儿啊!
“你、你在哪得到它的?”太后抓着盛知婉,目光希冀。
盛知婉却强硬道:“除非祖母告诉我这是什么!”
太后一窒,望着金铃,半晌,苦笑道,“你确定要知道?”
“祖母,我确定。”盛知婉死过一次,早已做好准备。
“在你父皇之前,祖母还有一个儿子,你应该知道……”太后陷入回忆。
盛知婉静默听着。
不止是她,全天下没人不知道那位光风霁月的先太子——盛琰胤。
据说他聪明至极,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他还爱民如子,当年宋老太医研究出牵机散的解药,是他顶着压力,将药方公布出去。
甚至如今晟国许多惠民利民的政策,都是还是太子的他提出来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死于疾病。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其实,当时胤儿并不是死于疾病,更不是死在宫里,哀家……哀家见到他时只有残缺的尸体,他……哀家的胤儿是被猛虎生生撕碎的!”
“这守佑铃,便是他出生后哀家亲自为他求来的啊!”
太后说到这,手指紧紧攥着金铃贴在心口,眼泪簌簌滚落。
盛知婉第一次在祖母眼中看到这样强烈的恨意。
恨意滔天,要焚尽一切。
然而落到她身上,又一点一点地湮灭下去。
“我……是谁的女儿?”盛知婉声音哽咽,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太后闭了闭眼,颔首:“没错,你便是胤儿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留在世上的骨肉。”
“那为何……”
“因为你的母亲,是一个青楼妓子!”
“你父皇说,为了保住胤儿一辈子光风霁月的名声,不能让你是青楼妓子所生的秘密为人所知,于是,便将你当做他自己的孩子。”
“所以,您处处让我藏拙,便是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您怕父皇忌惮我?”
太后微微颔首。
“那……我的亲生母亲呢?”盛知婉望着她。
太后摇头:“那时哀家处于丧子的悲痛中,一度想要随他而去,若不是你父皇说胤儿还留了骨肉在世,哀家早便去了。”
“你刚出生,便被你父皇送到了哀家这儿……”
盛知婉心像压着一块石,又痛又重。
却也觉得此事处处都透着古怪。
她的亲生父亲究竟为何而死、死在何处?
若真的只是被野兽咬死,堂堂太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护卫?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会武功的。
还有自己……
那老妪明明说了自己同她家小姐很像,自己手腕还有唐家人才有的胎记,又怎么可能是妓子所生?
以及出生以来便有的寒毒。
时不时便有一次的杀机和试探……
若事情真如这般,父皇磊落光明,处处是为她亲生父亲着想,为何要如此防备忌惮她?
除非————
【第181章:不知廉耻】
除非,他心中有愧,更有惧!
可是,他在怕什么?
仅仅是怕自己的聪明才智超过他的亲生子女吗?不可能!
自己只是一个女子。
即便有朝一日知道身份,也不足以做什么,更不可能将他的统治推翻。
那便是……在怕其他人。
什么人?先太子的人?
盛知婉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
“丫头,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告诉祖母,这守佑铃你是从哪得来的?”太后的话打断盛知婉的思绪。
盛知婉却望着她:“祖母在怕什么?祖母为何要恨父皇?”
她亲眼看见了祖母眼中的恨意,虽然不知是对谁,但普天之下,唯一一个能让祖母隐忍,或者说,不得不隐忍的人,除了父皇,还有谁?
所以她直接如此问,也是为了试探。
太后闻言双瞳骤缩,“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你父皇是哀家的儿子,哪有娘亲恨自己的儿子的?”
这也是盛知婉最想不通的。
“好了!你若是不愿告诉哀家,哀家不问便是!你走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盛知婉。
盛知婉心中叹息,低声将青云书院见到的老妪说了。
“祖母,我的母亲不是青楼妓子,她很可能是唐家的小姐,父皇在这件事上骗了您,在其他事上呢,比如——”
“住口!”太后捂着心口喘气。
盛知婉想要为她摸脉。
“秀姑!”太后却在这时转过身去:“送公主出宫!”
“祖母!”盛知婉拧眉。
太后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那金玲也被她重新塞进盛知婉手中。
盛知婉默默攥紧手。
“公主,奴婢送您出去。”秀嬷嬷道。
盛知婉心中叹息,将自己带来的用红狐皮毛做成的护膝放在床畔,这才跟随秀嬷嬷走出去。
出了宫。
马车一路摇晃离皇宫越来越远,盛知婉摩挲着金铃,多年来的猜测终于得以证实。
就像是悬在头上的刀落了下来。
怪不得,父皇从来不会像训斥其他皇子公主那般训斥自己,看自己的目光也是不同的。
那时她明明和其他的皇子公主站在一起,却能感觉到父皇对她的疏远。
原来……都是因为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盛知婉忍不住又想。
那前世呢?
前世自己被贬为庶民,当真是父皇忌惮祁书羡手中兵权?还是,只是顺势而为。
又或者,祁书羡敢那样放任孟央将自己磋磨死,也是因为……父皇的意思?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雪后更寒。
盛知婉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一些,却还是感觉到丝丝冷意顺着缝隙攀爬进身体里。
“吁——”
马蹄踏雪的声音停在马车外,汀兰探出头。
“商二公子?”
“公主可在里头?”男子的声音传来。
盛知婉回过神,掀开帘子。
商行聿坐在马上,见到她,双眸粲亮,眼角的笑意瞬间漾开:“聚贤茶楼新出的点心,在下多买了好几盒,刚巧遇见公主,便想着送一盒给公主尝尝,不知公主愿不愿意收下?”
“聚贤茶楼的点心?”汀兰听到吃的便十分了解:“据说每天只卖前三十人,每次出炉前便有人等着!想买到一盒,要提前大半个时辰来排队呢。”
“比王婶的馄饨还好吃?”流觞咽了口口水。
汀兰重重点头。
盛知婉轻笑一声,“那本宫便多谢商二公子的美意了。”
她说罢,对着汀兰颔首。
汀兰这才下马车,从商行聿手中接过精致的食盒。
小巧食盒外印着聚贤茶楼的印记。
商行聿将点心递给汀兰,便策马离去。
仿佛他能在此处遇到盛知婉当真是凑巧。
不远处酒楼门口,祁书羡望着这一幕,拳头一点点收紧。
商行聿!又是商行聿!
盛知婉居然在大庭广众下收受商行聿给的东西!
贱妇!不知廉耻!
才与自己和离多久,这便耐不住寂寞了?
他眼眸阴鸷,浑身的酒意。
方才从国公府离开,他心中烦闷便来这里喝酒。
三皇子要烧棉,他不愿如此。
他告诉孟央自己不悦,只是因为那些棉代表了漠北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并不是因为那些棉是盛知婉的……
但真的是吗?
他的确心疼那些棉,也觉得三皇子不该为了银子便让无数百姓去死,但……若那些棉不是盛知婉的,他还会如此进退两难吗?
或许会,但不会如此烦闷。
烦闷到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还要来此处买醉!
甚至就在方才,他还想借着酒意去找盛知婉,去提醒她——
三皇子是在为陛下办事,让她赶紧将漠北的人召回来,不要同三皇子作对,更不要坏了陛下的大事!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一幕!
祁书羡呵呵笑了两下,望着渐远的马车眼底满是冷意。
好啊盛知婉!
既然你无情,那也别怪我无义!
祁书羡转身,往国公府走去。
漠北,冀州府。
杜逸之正在同北杜十八房的主事人议事。
前几日府衙的动作,还是让北杜众人生出些许畏惧,生怕下一刻便有逃出的“马贼”冲到自己家中。
杜逸之此时候便是要稳定住民心。
大谈阔谈寒灾结束之后,北杜将能得到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