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很高兴,“既然这样,快拿过来。”
这两个一唱一和,晏钧冷眼瞧完,直接把话接过来,“什么急件?抽出来看看。”
萧頫看他一眼,还真伸手抽出几本奏疏,摊开来看,都是各地送上来关于水患拨款的奏疏。
南楚境内大河不少,入夏万一遭逢暴雨就容易决堤,这类州县的官员都有了经验,每到洪涝季节就早早上疏请款。
虽然如此,也算不上急件,可萧頫理直气壮,“走各部手续起码要小半个月,再不批示就来不及了。”
晏钧站在桌旁将那几本奏疏翻了翻,忽然看向萧璟,“陛下觉得哪些可批?”
他翻看的时候,萧璟侧着脸也在跟看,如今把话说开了,小皇帝倒不怎么遮掩了,大大方方拿过来细细读了一遍,就说,“墨州临着的长江河道太狭,这几个县是该防的,再有就是宁安县,离上京近,秋祀向来又都在这里,决堤了只怕不好。”
他思虑周全,几无疏漏,晏钧“嗯”了一声,“宁安不必防,今年不会涝。”
这话一出,余下两个人的脸都抬起来了,萧頫道,“中书令还能未卜先知?”
晏钧上一次不想搭理的还是萧广陵,“秘书郎,你刚才听墙角,现在又开始妄议朝政,罪加一等,怕是要把这身朝服脱了。”
萧頫哼笑,正巧监侍送茶点过来,他干脆闭嘴不说话,站在一旁捏着凉糕刚吃了一口,又听见晏钧说,“谁许你在天子桌畔吃东西?去那边吃!”
萧頫:“……”
萧璟小声笑了出来,很快又忍住,替他打岔道,“中书令,你还没说为什么宁安不用防?”
晏钧不能说这些奏疏上一世都是他批阅过的,哪里发水患,哪里干旱,他都清清楚楚,“宁安县这么多年都做秋祀场地,本地住民早就不多了,田地也少,何况真有什么,从上京派人增援也赶得及。今年户部钱粮本就紧,倒不如留着后拨。”
说到户部晏钧一停,连带着萧璟的表情也凝固起来——刚才挨了半天打,好容易让旁人打了个岔,又绕回来了!
“……长策哥哥,”萧璟先发制人,抓着他的袖子道,“那折子我是真不是故意搁下,定安侯这次入京就是为了讨拨款,可钱尚书你也知道,我……”
“批不了就可以搁着不管了吗?”晏钧道,“户部的门都让定安侯堵了,陛下不裁定,难道要他们打出个结果来?”
定州铁骑近年忙于扩张,钱粮需求大得惊人,往常都是直接上书,无奈户部总是拨一半留一半,萧广陵这次入京说是陪世子殿试,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来要钱。
他领兵久了,做事也没遮没拦,奏疏交上去萧璟给拨了款,他就直接搬了张凳子坐在户部门口,拎着皇帝的朱批当场追债,钱尚书是读一辈子书的儒生,从来没见过朝廷亲贵这种流氓法,吓的每天上朝都递奏疏给皇帝哭诉。
“户部也有自己的考量……”
天子有时未必能一言九鼎,特别是户部这种钱粮部门,尚书若是不想松手,就敢一本一本往上递奏疏,死活扣着不给钱,萧璟道,“我倒是觉得,小叔这种办法特别管用,与其跟钱尚书打嘴皮官司,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闹……”
晏钧差点被他气笑了,愈发觉得萧璟就是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一肚子诡计心思,“这次定安侯得了逞,下次是不是谁都能去六部门口坐一天,再之后是不是就有朝臣敢来保宁殿静坐了?”
正说着,那头吃凉糕的萧頫轻咳一声,“中书令用词谨慎些,定安侯是为了定州边防要钱,怎么能说是得逞。”
晏钧道,“秘书郎也不必竖着耳朵听了,我倒有问题想问你,定州军防年年都拨款,怎么年年还递折子要钱?”
萧頫咽下糕点,理了理袍袖站起来,“中书令既然问了,我就同你算一算。”
“每年拨给定州的钱粮差不多16万贯,年份差些还要少,这些钱刚刚够定州铁骑的军饷杂务,但中书令,你知道今年铁骑扩充了多少人吗?光是重甲营,就多了一千人。”
萧頫笼着袖子,语气平淡,“在我们定州,人人都怕下雨,雨一多,冬天就会下大雪,戈壁草滩都会被雪盖住,东拓人活不了,就会拼了命地南下——这几年雨这么多,没有重甲骑兵怎么守得住定州?户部觉得养活眼下的铁骑就够了,那就请他亲眼去看看,东拓弯刀到底有多么锋利。”
一席话说完,书房中寂静无声,连着晏钧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吟片刻,他道,“这是两码事,定州的款要拨,定安侯也不能堵着门耍无赖。”
萧頫笑笑,“谁愿意死皮赖脸要钱?中书令要有更好的办法,倒不如和侯爷说说。”
*
说是自然要说的,但必然不是在户部门口。
晏钧想想那个画面,他和萧广陵在门口谈话,那位说不定还会揣一把,一边把花生衣吹得满地乱飞,一边笑嘻嘻地威胁他,“中书令,钱大人再不给我拨款,我就只能带着弟兄去他家蹭饭啦。”
南楚的国境线三十年前只在明州,再往北大片绿洲都受着东拓的挟制,他们三五不时来劫掠一下,南楚的商队根本没法歇脚,间接导致了域外的香料物资价格奇高。萧广陵当年还在做世子,是他和父亲一同把蛮夷赶出百余里,硬生生打出来一个定州,建立边防,南楚的边患才算缓和不少,因此萧广陵虽然四处风流,凡事不守规矩,总还能稳稳坐在定安侯的位置上。
说起来十分矛盾,他明明是个无赖臭流氓,却又是整个南楚都得倚仗的神。
……虽然这位神仙风流得太过了一些。
晏钧以手扶额,一方面是满房间的香味甜腻呛人,一方面是萧頫似笑非笑地坐在他身边,嗑瓜子。
“侯爷他……”晏钧忍了忍,终于道,“哪怕晚一点回营,我也可以等的。”
“他不回营啊,”萧頫自然地接口,“芳溪坊离户部近,他懒得早起进城,住这好几天了。”
世子显然很适应他老爹所作所为,说不定也学到了八九分,晏钧一提要见萧广陵便带他来了芳溪坊,熟门熟路开了个房间坐下来等。
“知道中书令讲究,这间房我常来,基本不接待旁的客人,千万别拘束。”
萧頫说着话,嘴里的瓜子壳咯吱咯吱响,显然在看他笑话。
中书令清正自持这件事是出了名的,别说花楼,就连逢年过节去瓦舍看个影子戏都难得,以至于芳溪坊那位见天和各位大员打交道的鸨母都没认出来。
晏钧瞥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提起酒壶往萧頫面前一搁。
“既然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喝什么酒吧?”
他施施然坐住了,见萧頫没有动作,眉梢微挑,“秘书郎有劳,请吧——哦对了,顺便请侯爷醒醒酒,否则我只好敲门拜访,若看到什么失了侯爷的面子,也得请他包涵了。”
萧頫:“……”
不进花楼,又不代表他是个老古板,晏钧单纯讨厌嘈杂的环境,还有那些乐姬歌伶拙劣的表演——若有好苗子,早就选进梨园司去了,在这种地方算怎么回事?看女人就看女人,非要遮遮掩掩说风雅。
萧頫今天在他身上吃了两个瘪,又想想官大一级压死人,终于不情不愿地低头了,提着酒壶起身出门,只把晏钧一个人留在了房内。
芳溪坊专为接待权贵,每个房间都十分宽阔,房间尽头摆着一架邹纱屏风,隐隐约约能瞧见后面一道暗门,大概是专为表演所设,没过多久,就有个抱琵琶的乐姬从暗门里走出来,就坐在屏风后面,抬指在弦上一拨,奏了几个小节。
“……出去,这里不用你。”
怕什么来什么,这姑娘的琵琶技艺真叫糊弄,右手滞涩左手走音,听着简直折寿,晏钧十分头疼,连忙叫住她。
琵琶声停。那女子却没回答,似乎有些茫然地隔着屏风望了望,随即起身走了出来。
倒是个美人,身量纤细,典型的花娘打扮,交领领口拉得低,一打眼就能看见一痕雪脯,抹胸是半点不见;脸上半遮半掩地带着面纱,行礼的时候也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
晏钧打量她一下,忽然道,“你是个哑女?”
花娘轻轻点头,抱起琵琶怯生生地抬眼望他。
晏钧的呼吸滞住了,他一下握紧手中酒杯,紧紧盯住花娘的脸。
那被面纱遮掩的半张脸轮廓纤巧,鼻梁较寻常女子更挺些,可这些都不算夺目,只有那双露在面纱之外的眼瞳,狭长精致,眼尾风流上翘,是标标准准的凤眸——或者说,那是一双像极了宫城中少年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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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
房门被紧紧合上,萧頫站在房中皱起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也颇为陌生。
小花娘显然被吓到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面纱已被摘下,萧頫托起她的脸一瞧,不由得也骂了一声,“妈的,真像。什么情况?”
没有遮掩,那张脸像谁更加显而易见,若是见过天子的人,哪怕只是远远一望,也能立刻从她脸上找到相似点。
“她不会说话,别问了,”晏钧脸色也不好看,看她别扭,不看她更别扭,“这事不正常。”
萧頫说,“要么有人故意找来的,要么就是跟那位有点血缘关系,肯定不正常啊。”
“那位的母亲出身博陵谢氏,且不说只是血亲不会这么像,谢氏女从不嫁平民,怎么会有后代流落在此,”晏钧冷冷道,“还有一点你忘了,泽行,这里每日进出多少官员权贵?”
萧頫一怔,旋即意识晏钧不是在发问。
这是京中权贵最常来的地方,见过天颜的人数不胜数,若有一个……如此相像的花娘,怎么会了无声息?只怕京中早就传疯了。
“那就是有人特地送来的,”萧頫就地坐下,思索一下对花娘道,“哎,你的喉咙是天生就哑的么?”
花娘早吓得哭了,含着眼泪摇摇头。
“果然,”萧頫不意外地点点头,看着对方梨花带雨的脸,忽然抬头对晏钧道,“不会是有人故意送给你的吧?”
晏钧:“……别胡说。”
室内光线不好,萧頫的眼睛又有一点碧绿,他说,“中书令,我的意思是,这人想要讨好你,助你在朝堂上更进一步,给你送把柄来了。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会还有闲心撩拨,晏钧面不改色,“我想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不论是官职抑或权柄,他早就进无可进,难不成谋反称帝?还是靠这个花娘辖制天子以摄政?那这幕后黑手简直又疯又傻,趁早找根绳子吊死实在。
碧绿眼睛的世子笑笑地看他,又说,“那也得出个结果,你带回去还是我带?要不然就地处理了。”
既然有这张脸,想也知道不能留在花楼里了,但萧頫把灭口说的轻描淡写,吓得小花娘筛糠一样地抖,可怜兮兮地低声抽泣。
晏钧看得不忍,正要开口,门外忽然有人啪得拍了一下门,醉意朦胧地喊,“小杂种!开门!”
吃醉了酒的萧广陵终于姗姗来迟。萧頫从地上起身给他开门,
不防备被他爹一巴掌呼在脑袋上,萧广陵说,“处理处理,老子哪天把你处理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醉意未消,踉跄着在晏钧旁找了张椅子歪下,墨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披着一件外衫,连鞋也没有穿。
“哟……小娘子,你过来。”
他也不打招呼,坐下先四处一扫,就瞧见花娘,也难为他醉得这样,居然还能立刻明白前因后果,招手叫她。
少女吓得哪里走得动路,还是萧頫拉着她到了萧广陵面前,只一松手,她又瘫软下去。
“你这张脸啊,漂亮倒是漂亮,不过真是祸害。”
萧广陵俯下身端详她一会,紧接着笑了起来,他托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摩挲两下,柔声道,“乖,我们不要它。”
小花娘惊恐地睁大了眼,萧广陵的手指滑到她的脸侧,揪住她细嫩的皮肤使力一撕——
少女发出惨叫声,一下子倒在地毯上,她颌骨与脖颈的连接处红了一大片,原本滑腻的皮肤居然被萧广陵撕起一角。
晏钧蹙着眉,一言未发。
“江湖把戏,早就没人玩了,”萧广陵懒洋洋地靠回椅子上,指挥萧頫,“那就是一张人皮,贴久了不好撕,给她倒点水擦擦。”
果然如他所言,温水脱下一整张人皮面具,捏得极细,除了姑娘那双凤眼,连骨骼肌肉都有修改,加上妆容,把一个原本和天子只有两分像的人硬生生改到十分。
萧广陵打发萧頫去叫鸨母,自己喝着茶,把面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这东西要活人的皮去做,又贵,要求又高,做一张的钱能买一座宅子,真是闲的发慌。”
他说着,把面具递给晏钧,又说,“对了,中书令找我什么事来着?”
晏钧接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膈应,随手搁在一边,“户部拨款之事……”
萧广陵说,“哟,钱大人居然请的动你当说客?”
晏钧道,“自然是来替侯爷解决问题的。”
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萧广陵含着醉意的眼睛低垂着,没听完就忍不住笑出声,“晏长策啊,你……”
晏钧也微笑,“所以侯爷不要再去堵钱尚书了,他这几日吓得都睡不着觉影响公务。”
萧广陵道,“那不行,一手交钱一手走人,不打欠条。”
正说着,萧頫带着鸨母进来,两人的对话暂停,萧广陵指着那姑娘道,“老妈妈,这小娘子是从哪里买的?”
鸨母花枝招展地进来,一看场面还以为花娘得罪了人,一张胖脸团在一起,“哎哟,刚从人牙子那儿买的,说是有些西域血统,我瞧着也不像,不过长得倒是漂亮,就买下来准备伺候人,这不刚接客没几天,是不是哪里不周到?”
她说着就想去拉起花娘,等看清对方的脸,她也吓了一跳,“这,这是谁啊?!”
萧广陵道,“妈妈也不看着些,她脸上被人动了都不知道。现下好啦,招惹了我们这位公子,还不快拿她身契来,我拿钱赎走她,省得公子下次来了瞧着闹心。”
鸨母连忙道,“这小娘子已被人定了,身契也交出去了,本来是碍不着公子的,不过这长相对不上了,还不知那位客人怎么说……”
闻言,晏钧和萧广陵对视一眼,晏钧道,“什么人定的?”
“这……”
晏钧拿出几颗金珠扔在桌上,金珠滴溜溜打着转,还没掉到地上就被鸨母接在手里,她眉开眼笑,“我也不太清楚,听旁人说呢,那公子是吏部一位巡官,姓什么……可就真不知道了。”
一部巡官向来只有两位,晏钧只略一想就知道此人是谁,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一直不大说话,但气度沉和,出手又大方,看着就不似寻常官吏,鸨母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点头哈腰地应了,又故意给他透底,
“那位公子原来说后日会来赎人,现在我家小娘这样了,还不知怎么应对呢。”
她似是抱怨似是发愁,手上却一点不犹豫,说完这话拽着花娘就走,萧頫正要追上去说什么,萧广陵叫住他。
“放心,后日之前,这姑娘安全得很,到时候再说,”他靠着椅背,解决了事又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转而对晏钧道,“中书令啊,我就不送你了,改天找你喝酒……哦对了,这儿赎人的价格可不低,吏部还真是肥的很。”
晏钧道,“再加一个。”
“成交,”萧广陵笑眯眯,他一挥手,把面具丢给晏钧,“不送。”
晏钧将面具收下,走到门口,又忽然站住脚看萧广陵,“你之前说,这面具要求很高,什么意思?”
萧广陵抬起头,一片昏沉灯影里只能瞧见他眼瞳深浓,弯起唇随意地说,“再厉害的工匠也得有模子,面具尤甚,最好的办法是用本人做底模。不过谁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呢?”
晏钧沉沉地望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了房间。
萧广陵吐出一口气,终于撑住脸,喃喃道,“儿子,快给你爹揉揉脑袋,疼死了。”
萧頫合上门扇,坐到他身边,“你挑拨晏长策,陛下定要记仇。”
“那个小兔崽子,就许我给他当牛做马,不能报复一下?至于晏长策,早跟你说了,上京哪有什么谦谦君子,都是吃人的虎狼,”
萧广陵嗤笑一声,倒在萧頫腿上,“别废话,快给我按按。”
“少喝点酒就不痛了,”萧頫嘴上说他,倒是很乖地伸出手,轻轻揉着萧广陵的太阳穴,“钱也要到了,什么时候回去?”
萧广陵瞪他,“干什么,白养你这么大,刚拜了官就赶我走。”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营里住,一天天在花楼里喝的烂醉像什么话。”
“你不懂,”萧广陵的发髻完全散了,他掬起一捧捏弄着,“芳溪坊人多口杂,好东西多,拿这些给我们陛下……”
他笑起来,“换一笔大的,带回去给那帮狗崽子发饷……哦对了,你下个月不是要过十八岁生辰?再过两年都能娶妻了,想要点什么,爹给你买。”
萧頫说,“什么都不要,你快睡吧。”
萧广陵举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咕哝着不再啰嗦,靠着萧頫睡了过去。
萧頫垂下眼睫,望着膝上熟睡的萧广陵。无疑,他身上风沙淬炼的锋锐难以忽视,又惯于摆一副浪荡模样,因此旁人往往只会记得他嬉闹笑骂,对于具体长相反而记不清晰。
但剥去那些粗粝的表象,当他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萧广陵其实生得很好看,眉眼柔和漂亮,唇色浅淡,并不显得凶。
萧頫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少年抬起手指,擦过萧广陵的脸颊,虚虚地沿着鼻梁弧线一划而下,在他的唇珠上方停了半晌。
“你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什么十八岁……”
他轻声笑了一下,最终无声无息地把手指蜷回了掌中,“明明这个生辰过完……我就弱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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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花楼出来便已是亥时,宫门是进不去了,晏钧只能先行回府,只是他满腹思绪,没注意马车挪了位置,随手一摸扑了个空,差点碰翻旁人的一篮鲜花。
“抱歉。”他收回手,颇有些歉意。
南楚人善于商贸,上京作为都城更加热闹,勾栏瓦肆能一直开到天明,此时街上还有不少小贩在兜售商品,晏钧碰到的这姑娘亦然,她捧着一只竹篮,手臂上还挎着一只,里面剩了不少茉莉紫薇,还有几只嫩生生的莲蓬。
“不要紧,没碰着什么,”她爽快地笑了起来,又说,“郎君要买花吗?”
她倒是机灵,瞧着晏钧像是个读书人,又说,“这紫薇和茉莉都是傍晚刚采的,带回去给娘子簪上……‘教郎比并看’,多有趣呀。”
姑娘声音脆甜,又带着南地特有的温软,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围着人说话,实在有趣,晏钧忍俊不禁,“不巧,我还未娶妻。”
“那郎君瞧瞧莲蓬,或者茉莉糖?”谁料姑娘半点不打磕巴,又从篮子底下翻出几个小纸包,递了一块给晏钧,“都是新鲜茉莉做的,老人孩子都喜欢!”
茉莉糖小小一块,琥珀色的糖体里包着一朵洁白茉莉,瞧着就甜润可人,进嘴一抿,就有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口腔里,倒是很解暑。
晏钧摸了摸袖口,他就没想过自己还会买这种小东西,身上只有一袋子金珠,拿出一颗来,“那就劳小娘子卖一包茉莉糖给我。”
小娘子吓了一跳,忙摆手,“这都够买几十棵茉莉树了,我可找不开!”
晏钧道,“无妨,就当与你换些零钱。”
小娘子抿着嘴想了想,低下头在自己身上一通翻找,把所有的铜板都找了出来,也凑不够半颗金珠的价钱。
她抬眼看了看晏钧,干脆把整个篮子都递到晏钧手上,接过金珠道,“郎君是上京人吧?我姓田,每日都在这里卖花的,日后郎君来找我,不论什么花,都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