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乐舞止歇的当口,那灯影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中站出来一个虎贲卫,口呼陛下,一个头磕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
“陛下!求您明察!”他抬起头,额头上已是血淋淋一个创口,声音也像含着血,“我们虎贲营上禀圣意,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殿宇中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叫道,“天家设宴……你算什么东西!还不拖下去!”
可惜,跪着的是虎贲卫,自然不会有人听他的话,那人叫嚷不成,颇为尴尬地缩回手,竟一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吵什么,”晏钧出声替他解围,又起身行礼,“陛下,不要惊扰到了新科进士,臣带他下去……""
“不。”未及说完,萧璟已打断他的话,凤眸中泠泠光闪,说的话却似赌气,“都是朕的门生,有什么不能听的?”
他转向虎贲卫,“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虎贲卫已经卸甲摘盔,只有一身玄色衬袍,“臣是虎贲二营首领赵千山,殿试便是我带着营内弟兄守卫,如今扶云台失盗,辅考林中丞却说那盗试题的,是……是臣的属下!”
他似是悲愤异常,膝行两步上前,“陛下!我等虎贲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更何况被诬盗题的弟兄他不仅无父无母,甚至尚未成家……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理由盗题!!”
扶云台上卷起一阵冷风,裹挟着细雨,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噤。那本被掩盖在衣香鬓影之下的残酷甚至等不及筵席结束,就匆匆忙忙地粉墨登场。
林如稷霍然起身,“你乱说什么!从他处搜到了纸卷是千真万确的!”
“那纸卷在何处!”
“已被灯烛烧了,剩下的残纸确是陛下的手迹,都是验过的!”
“这怎么能算证据?”赵千山咬着牙道,“虎贲卫都是混住,寓所谁都能去,谁知道是不是旁人放进去的?不如林中丞说一说,我兄弟好好地领着奉饷,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做这样的事?”
林如稷大怒,“我怎么会知道旁人怎么想!若他不是,为什么要招供?”
“招供?”
赵千山已是满面泪水,他抹了一把,“那敢问林中丞,他招供了什么?”
“……”
林如稷一怔,他抬起头看晏钧。
“中丞可知试题失盗,是何等罪名?!”赵千山凄厉地控诉着,“这是要将我们全营三百余弟兄都拉去陪葬!!”
“是臣……”
一片死寂中,晏钧跪下接口,“是臣提审的罪犯,与林中丞无关。”
天子坐在御座之上,煌煌光影遮掩了他的表情,一语未发。
“……噗,”这种时候,也只有萧广陵才敢开口,他斜倚着桌子,玩味地说,“那中书令说吧,他到底招供了什么?”
晏钧不能回答。他跪在原地,心口却像扣住一把刀子,一点点地扎进去。
——虎贲卫满脸是血,连牙齿都掉了几颗,却笑得十分惬意,晏钧靠近他,他含糊挤出让人血冷的几个字,
“我等……都是天家护卫,自然效忠天子……”
他断断续续地,一双眼死死盯住晏钧,“中书令……明哲保身为上……不要……多管闲事……”
那柄尖刀扎进血肉里,还要继续往里钻。
“说啊。”萧广陵闲闲地催,“中书令,你不是伶牙俐齿得很,怎么跪下了又不说话?莫不是想替林中丞顶罪?”
林如稷的神色渐渐凝重,老中丞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钧,他转过头,撩袍跪下,“陛下,臣委实冤枉……”
晏钧的喉口漫上血腥气,那不能说的话变成扼制他呼吸的枷锁,他想不管不顾地说出来,想还林如稷以清白,更不想让忠臣蒙冤……
可那是天子。
是他手把手教大的,会对他撒娇哭闹,金尊玉贵捧在掌心里的照棠……是他咬碎了牙,也不能说出的名字。
“陛下……”他修长十指抖得厉害,却仍高高举起行礼,“若一定要责罚,请让臣……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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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一只木匣,无论用料多么扎实,榫卯多么契合,一旦塞进了太多的东西,都会坏的。
人心也一样。
封藏的秘密多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再坚韧的人也会难受,也会祈盼着送他秘密的人可以好心地告诉他,不追究了,就那么过去吧。
“哎,这有什么难的,”
萧广陵施施然起身,踢了一脚赵千山,“你也是笨,把你那兄弟带过来一问不就行了?都跪在这,以为那两位跟你一样受得住苦吗?”
赵千山哭红的眼睛倏然睁大,他哆嗦着爬起来,唤来几个手下去找犯人。
局面就这么僵持着,许久,殿宇里才响起萧璟的声音。
“中书令……”他异常平静地说,“你先起来。”
只字不提林如稷。
老中丞的脸色灰白如纸,他太明白,申冤的话说一遍已够,若是天子不接,再说上百遍也是无用。
晏钧不动,他再叩拜,“陛下请三思……”
一只手从旁伸出,袖口绣海水蟠螭纹,手指修长有力——是萧广陵适时托了他一把。
“中书令,你仁至义尽啦。”
在场唯有他可以放肆至此,萧广陵蹲下身看着晏钧,又黑又亮的眼睛含着笑意,无端显得冷,
“之前试题被换,你不还大晚上的进宫请示陛下,我这小侄儿病的那样,还被你拉起来拟考题呢……”
“定安侯!”
萧璟骤然出声,自御座上止住他的话,“不要胡说!”
萧广陵眉头一挑,站起身来。
圣上的回护之意如此明显,不管此事与晏钧有无关系,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摘出来,在场的朝臣们或多或少都嗅到了味道,一时间心思各异,谁也不曾开口。
正逢此时,出门的虎贲卫奔了回来,还没进殿门便已扑倒,连连叩首,
“陛下赎罪,犯人已……已身亡了!”
萧广陵“啧”了一声,“怎么看的人!要在定州,我把你们全拉出去吊城楼!”
人死灯灭,嘴巴也跟着闭上了,纵然有多少秘密也一起化成飞灰,谁也不能知道一个死人的心思。
赵千山的痛哭声里,晏钧阖起眼,须臾又睁开,先望向身旁的林如稷,老中丞渐渐沉静下来,他跪在玉砖上,有些佝偻的身躯还是直直的挺着,面无表情,不知望向何处。
晏钧于是又看虎贲卫。那汉子哭得声不能抑,一双手死死揪着衣襟,身体却平稳极了,除了剧烈的换气,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好一场大戏啊。
晏钧肩膀微颤,竟然闷声笑了出来。
照棠……萧璟。
陛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费尽心思布下这么一个局,到底想要什么?
一定要剖开我的骨肉,一定要我千夫所指,一定要我喝下那杯鸩酒?
你就……那么恨我?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注视着御座上的天子。
萧璟安静地坐在那里,浓而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阴影,唇红齿白,瓷玉一样的人。他像是最事不关己的看客,看完了这场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于是倦了,不耐烦了。
“好了,都退下吧,”他好声好气地安抚所有人,“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
*
晏钧做了一个梦。
画面纷乱——一时是他穿着冠礼的衣裳跪在萧璟身前,萧璟歪着头看他,笑着拉住他手,
“长策哥哥,冠礼不能哭,不吉利,快笑笑。”
——一时是满地梨花,萧璟仰起脸,专注地看着繁花缀枝的梨树,点点雪色落在他的发间,
“长策哥哥,我不想娶妻。”
他不曾回头,喃喃地开口,像是央求,“好不好?”
——一时是那套白玉酒具,琥珀色酒液摇动不休,他握在手里,认得这是萧璟最喜欢的香雪酒,心一直一直沉下去……
沉到底,他也就醒了。
扶云台冷极了,酒宴散尽,他原来还没有离开。
天子退席,朝臣们走的时候,不知是谁先开了头,来到他的面前,一躬到底,
“中书令,下官先行退席了。”
“中书令,我等也……”
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仿佛忘却了晏钧此前的恳求失态,恭谨又热忱地向他抛出暗示亲从的话语。
到底谁才是真正手握权柄的人,谁是弃子,已经清清楚楚了。
更何况此番晏钧参与了多少谁又能说的清呢,御史台与他有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林如稷一倒,言官们就是拔了毛的凤凰,还有谁敢出声?
朝堂上,哪有蠢人啊。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抱上晏钧的大腿,帮着他搅风弄雨,再伸出手去接他手指缝里漏下的君恩。
嗡嗡不休的语声里,林如稷孤零零跪在原地,许久,他慢慢地起身,整理服冠,从人群中穿过去。他不看晏钧,也不看仅有的几个围过去的同僚,很慢很稳地走下一级级台阶,身躯渐渐被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
晏钧出身望族,世家大族或许会有落魄的时候,但只有一点决然不变,那就是极其严苛的礼仪规矩,行立坐卧,一言一笑,是比着模子印出来的,一点儿都错不得。
但此刻,他坐在廊庑的台阶上,靠着冰凉的白玉柱基,身后就是可供休憩的房舍,他却像懒得要命的纨绔子弟,宁愿吹着冷风,也不耐烦起身走上两步,睡进高床软枕里。
夜太深了,整个上京城都熄了灯,远望出去只有一片空茫的黑,和影影幢幢的建筑影子,闹了一场的虎贲卫被调下了山,四处空寂,并无人声。
大约是哪个辅考官怕吵闹,给偏殿入口的月洞门框装上了一对棠木门,看起来怪模怪样的,让人路过都要多瞄两眼。此刻门扇开了条缝,又被人轻轻一推,让出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进出。
萧璟走进来,又将门扇细细掩好,站在原地看他。
他还穿着那件礼服,那衣裳原先看起来冗繁是因为他太清瘦,等站起身了,便恰到好处衬出萧璟修长的身形,玉带松松地勾出腰线,一点也不拖沓。
“长策哥哥。”
他见晏钧不开口,主动走过来蹲下身,就在台阶之下,他的身旁,仰起脸柔声道,“长策哥哥,怎么不回去睡?”
晏钧垂眸,抬手抚上萧璟的脸颊,他问,“病好了么?”
萧璟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瞳,安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回答。
晏钧并不在意,他仔细地替萧璟挽好颊边碎发,“你长大了,照棠,以后不要再任性了。”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手,就要起身。
萧璟一把握住了他要抽离的手掌。
“你走不了。”
天子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少年嗓音清冽如泉,“你若辞官,我不仅要驳,还要发召请书,三道之后发回临清晏氏的祖宅……长子致仕,你觉得晏尚书会怎么想?”
晏钧倏然回头,“……什么?”
“我说,你离不开上京,”萧璟微微地笑起来,“别说致仕,哪怕你要丁忧,我也会下诏夺情……”
话音未落,他被晏钧扬手一掌掴在脸上,整个人向旁歪去。
“萧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晏钧怒极,“你有没有心?”
天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片刻,他撑着地面跪直了身体,望住身前的中书令。
男人英俊的脸上神情亦痛亦怒,沉静如竹的人被逼到极处,原来也会睫羽湿润,沉和眼瞳蒙上一点水汽,肩背紧得像要崩碎一样。
萧璟又重复,“我说,我不许你走,长策哥哥听得明白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个耳光,晏钧气狠了,这一巴掌不曾留力,萧璟被打破了唇角,捂着脸,却愈发笑出来,
“长策哥哥,你真傻。”
“你打了我,走出这座偏殿,要那些虎贲卫看见了怎么办?”
“之前我发热,你闯进殿里逼我拟题,就已经够惹人议论了。”
“那药好苦,长策哥哥也尝过了吧?不过你放心,都是太医院斟酌过的,只是发热罢了,不会有后遗症……”
他自顾自说着,不防备晏钧一把扯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男人的神情晦暗难辨,扯着他进了房间,萧璟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在了地上。
“想来是臣教坏了陛下。”
晏钧跟着走过去,托起萧璟下颌的手十分用力,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臣好奇极了,陛下是怎么让虎贲卫如此死心塌地的?”
“虎贲卫……不本就是我的吗?”
萧璟跪在地上,轻描淡写地说,“其实,若不是你举荐林如稷,我不会这么快动他……长策哥哥,会不会有些后悔?”
他仰脸问着晏钧,雪白的皮肤上多了淡红的指痕,红润唇瓣一张一合,微明月华下像极了吸血吞骨的精怪。
萧氏爱美人,从太祖起,他们遍揽天下绝色,一代一代优化着子孙的基因,用美人皮囊包裹下面阴暗肮脏的骨肉——先皇后当年宠冠后宫,传闻就是那张宜喜宜嗔的绝色脸庞。
萧璟亦然。他将母亲的美貌继承了十足十,哪怕此刻说着如此恶毒的话,他的神情依旧天真纯稚,就像往昔每一个向晏钧撒娇的时刻。
“陛下不惜损伤自身,蔑污重臣来留下臣,如此深恩,臣怎么敢后悔?”
晏钧冷冷地,用指腹摩挲着萧璟受伤的脸,望着小皇帝眼中泛起的痛色,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只有一点臣错了,那就是对陛下太过温良心软,让陛下误以为,臣是个君子。”
“……我知道啊,长策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萧璟展颜而笑,乖巧又甜蜜,“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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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晏钧当年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同窗多是和他一样的贵族子弟,家里父辈在朝为官,自己也不一定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愿景,无非就是混吃等死,聚众狎伎,课业不见多少进步,绯闻八卦倒是传得满天飞。
那时候晏钧有个相熟的同窗,好几日没来课堂,他带着书业去府里找人,才知道这位小公子看上了城内芳溪坊的清倌人,死活要给人家赎身,结果姑娘不仅不领情,从此还不肯见他,
任他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也敲不开人家的门了。
“你说,我买个宅子养着她……哪里不好?!”
同窗颓得不行,赖在家里学也不去上,见晏钧来了就醉醺醺地抱着他哭,“我这一腔真心……她怎么这样不领情!”
春夜多雨,晏钧提着伞忍了忍,用伞柄拨开他的爪子,“这还不明白吗?你把人家姑娘想得那么可怜,她说不定还瞧不上你,觉得你傻——别自作多情行不行?”
是啊,自作多情。
怪不得都说旁观者清,他十余岁就想明白的问题,何以到了如今还执迷不悟?
他的怜惜,他的心疼,都是被萧璟掐住的命脉,发热是为了让自己不舍得让他忧心,可惜上一世,他甚至连萧璟的睡眠都不愿意惊扰;那么这一次呢?
“中书令,你过来些,我把试题告诉你。”
每一个字都在不动声色地诱他入彀。萧璟认认真真,处心积虑地想做一件事还真是可怕,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他亲自帮晏钧排除异己,亲自告诉所有人——看啊,我对中书令多么偏袒。
“陛下还真是……”
榻边有个衣桁,上面备着供官员替换的便服,因为少有人穿,落了薄薄的灰,晏钧取下上头挂着的革带,一条打结,捆住天子雪白的手腕;另一条对折,拉平,无纹无饰的革带糅制的很扎实,柔软中带着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