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清冷疏离的凤眸半垂,目光落在她的肩头。
慕北微微偏头,眉头微挑,眼眸半眯,只觉眼前这人的身量和体态竟如此地眼熟。
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再次扑面而来,唤醒了深藏在内心的记忆和情感。
他心头一颤,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公子为何不说话?”慕北冷声质问。
他抬起手臂,正欲搭上她的肩头时,虞笙笙恰好回身,垂下头微微俯身作揖。
她故意压低声音,学着男子的语气。
“白某见过慕将军。”
她灵机一动,随口拿自家戏楼里男倌的名字糊弄。
此时,虞笙笙不得不庆幸,自己是戴帷帽出来的。否则,她这只大白兔真是自己往虎口里蹦跶。
“公子请起。”
慕北朝她又迈进了一步,伸手试图要搀扶她的手臂。
虞笙笙见状紧忙起身体,将双手负在身后,避开了慕北的下一步动作。
男子与女子的骨骼不同,她手腕本就纤细,若是被慕北摸到,岂不是要漏了陷儿。
只见慕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最后微微蜷指收了回去。
“公子可是认得慕某?”
锐利冷冽的凤眸紧紧地盯着帷帽的垂帘,那犀利无比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纱料,将帷帽下的那张脸看得一清二楚。
虞笙笙有些心虚,微微垂着头,斟酌字句。
“未曾见过,但是久仰慕将军大名。”虞笙笙仍捏着嗓子回话。
"哦?"
慕北扬声轻笑,尾音带着惯有的轻佻和不羁,“我慕北能有何大名。”
“不过,过了今日,白公子与我便是见过面的关系了。”
慕北仍不死心,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抬起,伸到虞笙笙帷帽的垂帘下,欲要将其撩开。
情急之下,虞笙笙紧紧握住了慕北的手腕,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慕北垂眸觑向腕上的那只手。
纤白如葱,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女人的手。
虞笙笙警觉地将手快速缩回,轻咳了几下缓解适才的尴尬。
“本公子怕生,性格孤僻,不喜与他人来往,还请慕将军谅解。”
慕北似听非听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腕上,似在回味着什么。
“你到底是何人?”
威压的气势步步紧逼,虞笙笙转身就要冲进营帐内,却被慕北一把拽住。
慕北情绪明显有些激动,“公子既然救了本将军,为何见了本将军又要跑?”
“将军这是作何?”
虞笙笙哪还沉得住气同他装男人解释,可慕北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手腕的力气又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抗衡的。
她想跑,却跑不得。
“慕将军这样,不觉得有失礼节吗?”虞笙笙沉声斥责道。
慕北不屑地笑了一声,“比起失礼,本将军更怕错过。”
那只手再次伸向她帷帽的垂帘......
“白公子放心,本将军胆子大,不会被吓到。”
第203章
阴魂不散
"慕将军,你怎么在这儿,沈大将军还在等你呢。"
这时,李副将军突然出现在沈大将军的营帐前,朝着慕北挥手大声高喊。
这嘹亮的一嗓子,比鸡鸣还好使,整个营地还在休息沉睡的士兵,都被他给喊醒了。
许是察觉到营帐外的异样,就在虞笙笙挣脱不开时,武尚景冲了出来。
撞见慕北抓着虞笙笙死死不放时,武尚景怔了一瞬,甚至说是整个人都石化在了那里。
他害怕。
害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害怕虞笙笙怪他、恨他。
武尚景更怕虞笙笙与慕北重归于好,最终与他划清界限,离他而去。
慕北亦看向武尚景。
目光交错间,情绪纷繁复杂。
慕北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能亲自与武尚景对峙,质问他将虞笙笙送到了何处。
但是,现在似乎......
视线回移,落在身前这位柔弱单薄的“白公子”身上。
武尚景收回神来,紧步上前用力钳制住了慕北的手腕,逼着他将虞笙笙放开。
“慕将军,这位公子是我武尚景的朋友,此次替慕将军解困,功劳不浅,慕将军怎可如此粗鲁地对待我的朋友?”
三只手交错在一起。
虞笙笙挣不开,慕北也不肯放手,武尚景更是不甘示弱,手下施加的力度愈发地大。
“放开他。”武尚景呵斥道。
慕北挑起一抹邪笑,谈起了条件。
“放开可以,但是先让本将军看一眼白公子的真面目。”
白公子?
武尚景皱了下眉头。
还好慕北说了这么一嘴,不然他可能随便道个姓氏就穿帮了。
“怎么?”
慕北将手中的皓腕攥得更紧了些,与武尚景的手劲儿抗衡时,还是将“白公子”朝自己拉近了一些。
“莫不是,这位白公子并非白公子,而是......”
李副将不耐烦地跑了过来,打断了慕北说到一半的话。
“慕将军,你在这儿跟武将军较什么劲,沈大将军还在那边等你商量接下来的战事和计划呢。”
慕北面色登时沉了下来,他黑着一张脸,绷紧的唇线间溢出狠辣的话来。
“李副将,本将军近些日子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李副将喉结滑了滑,想起过往被罚的经历,抿紧嘴巴,默然转身而去。
剩下的三人再次陷入胶着的状态,慕北与武尚景谁都不肯退让。
而虞笙笙则将自己的帷帽下的纱帘护得紧紧的,很怕慕北出其不意掀开。
“慕将军,你何必如此为难本公子,我自娘胎便体弱多病,面目可怖,不愿露脸示人,还望慕将军能体贴在下,莫要咄咄逼人。”
虞笙笙的男声装得很是辛苦,时刻要捏着嗓子说话,很怕一个音不对,就会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
恰好这时,同样戴着帷帽的夏泽也冲了出来,与虞笙笙齐高的他刚好挡在了她的身前。
“放开我家公子。”夏泽别扭地夹在了三人之间。
“亏我家公子忧国忧民,想为奋战在东州城的将领出份力,自掏腰包买粮米,雇镖局,帮大汤国的英雄将领脱困,未料将军却这般为难我家公子。”
慕北关注的重点明显不在这里。
他冷声嗤笑道:“真是对儿有趣的主仆,都喜欢戴着帷帽不见人。”
放开了虞笙笙,他转而朝夏泽的垂帘抓去。
好在夏泽也跟着武尚景习武一年有余,天赋使然,身手利落得很。
他一个漂亮的回转,堪堪躲过了慕北的突袭。
此地不宜久留,终于获得自由的虞笙笙转身就回到了营帐里。
一旁的武尚景暗松一口气,及时将夏泽护在身后,并嘱咐道:“进去护住你家公子。”
“是。”
夏泽冲进营帐,武尚景则守在帐前,阻止着慕北一次次的试图强闯。
“慕将军,这大早上的,也不知我家阿景是怎么得罪你了?”
沈大将军朝两人走来,他拍了拍慕北的肩,劝说道:“这位公子既然不愿意暴露身份,以面示人,慕将军何必强求,切勿意气用事,失了体统。”
慕北总觉那白公子古怪,似乎这次错过,就会错失很重要的事。
可无奈沈大将军又开口劝道:“慕将军,老夫此次乃是受太子暗中传来的密令,带兵赶来助慕将军破城,如今要商讨接下来的战事,慕将军这样的态度和行径,未免......太不把我沈勇放在眼里了。”
虞笙笙躲在营帐里,可外面的对话却听得一清二楚。
沈大将军的这话一出口,纵使慕北再混不吝,再偏执,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本将军只是觉得这位白公子很像一位故人,遂想确认一下,不想唐突了沈大将军,还请见谅。”
“那就跟老夫过去吧,阿景也过来。”
......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绷紧的神经一松,虞笙笙就瘫坐在了地上。
抬手一摸,冒了满头的冷汗。
“阿泽,快收拾行李,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是。”
拿起行囊,虞笙笙便与夏泽先上了马车。
为了防止再被慕北缠上,虞笙笙与夏泽将马车赶出了军营,找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等着武尚景。
偏偏武尚景也被沈大将军叫了过去,他们便只好在马车上候着她。
“派人给你师父送口信了?”
“嗯,笙姐姐放心,已让人转达,让我师父同沈大将军谈完事,就到这处来寻我们。”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外传来脚步声。
虞笙笙小心翼翼地掀起车帘,朝外面瞧去。
远远地便看见武尚景穿着那一身红色武袍,手提着长剑,朝这边疾步赶来,却不见镖局的那帮人跟着。
而武尚景身后的不远处,慕北竟又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虞笙笙紧忙放下车帘,手忙脚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怎么办?!”
“阿泽,慕北他又来了~~”
马车外。
武尚景亦是察觉到慕北尾随而至。
他哭笑不得,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慕将军,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慕北声音慵懒,完全让人想象不到,这声音的主人前几日还被困在东州城里煎熬着。
“白公子于我乃是救命之恩,如今要走,岂有不亲自送行之礼。”
武尚景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
“慕将军,你不来送行,才是最大的礼仪。”
“我慕北这人,偏执得很,若是认准一件事......”
说话间,慕北就腾空一跃,翻身落在了马车的车辕上,随后回头朝武尚景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那必须要做。”
不留任何空暇,慕北倏地掀起车帷,看向马车内部。
第204章
你还是揍我一顿吧
意料之外的场景赫然撞入眼底。
马车内,两个身量相近的人相拥而卧。
一个背对着慕北,看不清容貌。
一个脸埋在对方的怀里,只露着半边脸。
看装束,那人便是晨间在营帐外遇到的“白公子”。
凤眸瞳孔骤缩,视线都集中在“白公子”显露出的侧颜上。
乌青色的胎记,几乎占据了大半边的脸,看得人触目惊心。
虞笙笙与夏泽状似察觉到他的闯入,慌乱坐起,并故作惊醒状。
虞笙笙紧忙捂着脸背过身去,夏泽则动作麻利地拾起身旁的帏帽,慌乱地罩在了头上。
他用身体挡住了虞笙笙,愤愤然地指责起慕北来。
“堂堂一个将军,怎可这般无礼。”
“我家公子因为脸上的胎记自卑不愿见人,可将军怎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冲进车内。”
“亏我家公子好心相助。”
另外半张脸慕北并未瞧见,但单凭那大块的乌青色胎记,已然打消了他心里的猜疑。
这位“白公子”……确实不是他的笙笙。
漆黑幽深的凤眸难掩心中失落,慕北收回视线,微微颔首致歉。
“是在下唐突失礼了,还请白公子见谅,并祝白公子回程一路平安。”
夏泽没好气地轰撵道:“行了,我家公子已经听到了,还请慕将军快些下车。”
确认了自己想确认的,慕北自是不再纠结。
跳下马车,他一把揪住了武尚景的衣襟,狠声问道:“说,虞笙笙在哪儿?”
武尚景没有反抗,只是讥讽地笑了一声。
“都一年多了,慕将军才亲口问我虞笙笙在哪儿,是不是晚了些?”
被说到了痛处,底气一弱,慕北揪着衣襟的力度也跟着松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想亲自去南州找武尚景,当面询问虞笙笙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