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笙笙晃了晃手中的水袋,轻飘飘的,隐约的水声便可听出没几口就能喝光。
“笙姐姐,你若是渴了,就喝我的。师父说了,明日我们歇脚的地方,属于东州最大的河流主干,肯定有水。”
夏泽慷慨地将自己的水袋递到虞笙笙面前。
虞笙笙将其推回,婉拒道:“不用,笙姐姐的水还有。我只是担心东州城里……”
“还有几日到东州城?”,虞笙笙又问。
“听项小侯爷说,顺利的话,大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大后天,还有两天了。
两天后她就能远远地瞧上一眼慕北了。
隔着车窗,她望向远处,墨色苍穹,繁星点点,没了日头的暴晒,夜里的东州倒是清凉了许多。
这一路走来,河道皆已干涸。
东州城里的水源,不用想也知道,好不到哪儿去。
没米没粮倒是能挨一挨,可是没水......
虞笙笙长吁短叹,仰望着夜空,喃喃地祈祷道:“老天爷,下场雨,帮帮慕北吧。”
......
漫长的一夜一日又过去了。
东州城内,静悄悄,死寂一片。
围守在城门外的敌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
城内幸存的百余名兵将,已经没有半点力气站起身来,唯有用身体抵着城门,抵抗着外面人墙的撞击。
慕北撑着红缨长枪,独自爬上了城墙。
猩红的眼底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和求生的意志,爬上来一个敌军,他便杀一个,爬上来两个,他便杀两个。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要他慕北还有一口气,便不允许任何人攻他的城,掠他的池。
想十六岁起,便从风雪交加的极寒之地死里逃生,他一路从尸山血海里走来,血腥与杀戮是他习以为常的事。
他从不畏惧死亡。
他只是不想死而已,因为,有个人他还要去找,有个人他还要去疼。
那是他此时此刻,唯一活下去的欲望。
城门被巨木不断地撞击,厮杀呐喊不绝于耳。
战旗飘飘,硝烟滚滚,刀光剑影之下,自是又一场血雨腥风。
毁天灭地的场景俨然另一个人间炼狱。
许是苍天终于睁了眼。
狂风骤起,黑压压的乌云,挟着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
炫目耀眼的闪电,将苍穹撕裂,枝桠般地在乌黑的云团中蔓延炸开,炫丽无比。
一场及时雨,一场救命雨,带着恢宏的气势,浩浩荡荡地登场。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城墙上的血水,冲洗着世间的尘埃与罪恶。
连续多月的干旱和燥热,折磨得人几乎到了极限。
攻城的,也不攻城了。
守城的也如获新生一般。
众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地奔赴到大雨之中,张着嘴,脱掉衣服,拿着锅碗瓢盆接受着上天的垂怜。
慕北站在城墙上,仰首阖眼,静静感受着雨水的滋润。
天不亡他。
......
一日后,又是暴热干燥的天气。
长途跋涉,历经几次惊险后,虞笙笙他们终于来到了东州城外几公里的山脚下。
沈勇沈大将军的军队就在此驻扎。
省去了弯弯绕绕,武尚景与项小侯爷同时说明此行的目的,经过一番商议后,即日便分成了三批人马朝东州城而去。
按照虞日重的计划,沈大将军带着一队军马,吸引东州城外敌军的注意力。
虞笙笙与夏泽,在项小侯爷的护送下,带着一匹人马,背着用布盖好的箩筐,按照父亲虞日重指定的,爬到距离东州城最近的一座山上。
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头顶烈日炎炎,耳边风声猎猎,身上衣袂翻飞。
虞笙笙掀起帷帽的纱帘,眺望着山的另一头。
那个建在两座山之间,青石堆砌的城墙。
虽然遥远得渺小,却是自那日后,她与慕北距离最近的一次。
虞笙笙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鸟,朝那座城飞去,奔进那个让她怀念的怀抱里。
“笙姐姐,你听。”
夏泽在旁提醒道。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沈大将军那边已经开始行动。
为了不惹朝廷的注意,沈家军能调遣到此处的兵力本就有限,再加上近几日的几次突围战,折损兵家过了半数。
而敌军人多粮足,两相对比,实力悬殊。
沈大将军只能打打就跑,是以吸引敌军注意力的时间十分有限。
虞笙笙紧忙下令道:“快,现在就放。”
跟随而来的士兵们纷纷打开背上山的箩筐,将里面的两百只信鸽分批取出放飞。
信鸽特别恋家。
而虞日重让虞笙笙来到的山顶,就在东州城的东北面。
来自南州的鸽子,自然是要向南面飞的。
数十只鸽子飞上蓝天,绑在鸽尾上的鸽哨发出呜呜的声响,悠扬悦耳,随着信鸽的飞翔飘向远处。
城墙上。
已经毫无气力的李副将、青竹和其他士兵们,听到鸽哨声响时,皆是怔愣一瞬。
待他们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时,才确定耳边的声响不是幻觉。
“将军,将军......”
"有鸽子!"
“有鸽子!”
“快,快准备弓箭......”
大家高喊狂呼,登时有了生的希望。
慕北遥望着那群渐飞渐近的鸽群,他三箭搭弦,张扬十足的杀气汇聚在箭矢之上。
他扬弓斜刺苍穹,只待最佳时机,射中眼中的猎物。
第200章
笙笙,是你吗
“笙姐姐,你看,那些鸽子真的大部分都没飞过城。”
夏泽指着城墙的方向,看起来比虞笙笙还要兴奋。
虞笙笙则无声地凝望着那座青灰色却已被战火烧焦的城墙。
唇线扬起,她笑得恬静。
慕北的箭法那么超群,区区几只鸽子,根本不在话下。
“下一批。”虞笙笙下令道。
“是。”
又一批鸽子带着悠扬的哨声从山顶飞出,而山底下,被沈将军的兵马牵制的敌军根本无暇顾及,甚至说根本未曾注意天上的异样。
东州城内的士兵百姓正为天赐般的食物欣喜若狂时,有人指着远处的山顶,惊呼道:“看,又有一批鸽子。”
青竹亦是察觉到异样,走到慕北身旁。
“将军,怎么感觉是有人故意给我们放鸽子?”
慕北此时则望着城外几公里外的地方,沉冷深邃的凤眸眼尾微挑,目光疑惑重重。
“的确,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是朝廷派来的吗?”
青竹难掩心中喜悦,“这么说,援军到了,我们有希望了?”
“不像。”
慕北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若是朝廷派的援军,直接浩浩荡荡地杀来便是,怎会是这般小家子气的作风。”
他朝远处尘烟飞扬的战场努了努下巴,不屑道:“看不出来吗,那伙人明显是为那山顶上的人吸引视线。”
慕北这么一说,青竹也看出端倪来。
“还真是。”
“还等什么,别浪费了对方的好意。”
言语间,慕北又是三箭连发。
城墙之上,东州城内,又开始下起了鸽子雨。
就这么又来了两三个回合,沈大将军的兵也已撤离,虞笙笙带来的信鸽也都放光了。
悄悄然地下了山,待赶回沈将军的营地时,已是傍晚。
“参见沈大将军,请问我师父武将军回来了吗”
夏泽受虞笙笙的指派,前来询问。
“还没。”
沈大将军沉声回道,他打量了一番夏泽,开口问道:“你就是阿景收的徒弟?”
夏泽抱拳行礼,“回将军,阿泽正是武将军的徒弟。”
“叫什么名字?”
来之前虞笙笙和武尚景都叮嘱过他,万万不能在沈大将军面前说出真名,以防日后传入别人的耳朵里,暴露了虞笙笙还活着的事实。
“回将军,我从小无父无母,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大家都只叫我阿泽,在南州城遇到师傅后,师傅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武泽。”
“武泽......好名字。”
沈大将军哈哈大笑了几声。
他捋了捋胡子,继而又问道:“不知道此次是哪方贵人出手相助,竟能有如此妙计帮助城中的慕将军解困,老夫倒是很想认识一下,阿泽能否引见一下?”
夏泽低眉顺眼,说假话时不敢直视沈大将军的眼睛。
那种老将军身上自带的威严凛然之气,换任何人看了,都难免发怵,更别提是要当着面睁眼说瞎话了。
“回将军,我家公子向来行事低调,性格孤僻内敛,不喜见外人。阿泽......恐怕要让沈大将军失望了,还请沈大将军谅解。”
“贵家公子可是土生土长的南州人?”
“不是,我家公子是一年前到南州做生意,也是偶然的一次机会,认识了武将军。”
夏泽虽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可是说起话来却是从容不迫,滴水不漏得像个大人。
“做的是什么生意?”
“回将军,我家公子在南州城开了家戏楼,想必沈大将军也有所耳闻。”
“原来是那家戏楼啊,老夫的确听闻过。”
沈大将军本想再继续问下去,恰好武尚景此时回到了军营。
“属下参见沈大将军。”
在军营中称呼军衔是规矩,武尚景即使见了义父,也要尊称一声沈大将军。
“事情都办妥了?”沈大将军问。
武尚景将详情娓娓道来。
“回大将军,东州干旱已久,大部分河道都已经干涸。无奈之下,今日我在暗中跟着敌军的取水队伍,才找到一条暗溪。”
“他们走后,泻药就投在了溪水之中,下流我已派人用石头封好,以免污染下流水源。”
“明日晨间再去投一包,想必敌军没几日就要集体窜稀了。”
沈大将军满意地点头,“这招虽损了些了,但是架不住好用啊,也不知何人能想出这么损的阴招。”
武尚景暗自偷笑。
还能是谁。
就是那官海沉浮数十年,在朝廷左右逢源,昔日的吏部尚书虞日重啊。
能爬到那个位置稳坐多年,没点算计和偏门的心思,又怎么能避开一次次的尔虞我诈。
“有机会,阿景给义父我引见一下。”
武尚景与夏泽事先通过气,说出的口径自是一致的。
“阿景倒是想给义父引见,只是我认识的这位朋友性格有点怪异,不喜与人接触,阿景当初认识也是机缘巧合而已。”
沈大将军心思缜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不知这位公子可是与慕将军相识,否则为何千里迢迢来到这凶????险之地,助他破局?”
武尚景面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
“许是这位公子也同那齐渊世子一般,被慕将军的美色迷惑了吧。”
沈大将军嗤声笑了笑:“......”
长得好看还真是有用。
......
东州城内。
时隔一个多月,存活下来的百余名慕家军们和城中百姓,终于饱餐了一顿。
还是油滋滋、香喷喷的烤鸽子。
沾点盐巴和胡椒粉,一口下去,油水迸溅,喷香喷香的。
再喝上一碗鸽子汤,积攒了一个多月的负面情绪和绝望的心情,登时被美味驱散了一大半。
李副将一边啃着鸽子,一边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