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热得很,马车里也甚是闷热。
虞笙笙即使梳着最利落的单螺髻,穿着冰蚕丝做的轻纱襦裙,快速摇着团扇,也无法缓解这大夏天的炎热。
她满头是汗,白嫩的脸颊也????闷得红彤彤的,宛若夏日里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撩起车帷,她一边吹风透气,一边端详着城门外的那些流民。
“老爷,您行行好,我的女儿不能就值这几斗米啊,您再多给点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把女儿卖掉的......”
“就只能给这些,这丫头这么小,回到我府上,能干什么体力活,还得我们先养几年才能派点用处,就这几些粮,卖就卖,不卖拉倒。”
讨价还价的本地富商说完,便转身要走。
然而,转头就又有一家流民牵着自己的大女儿迎上前来。
“这位老爷,您看我这大女儿,去年就已经及笄了,这买回去就能干活,还能给您当通房丫鬟......”
那少女脸上满是尘垢,许久未洗的头发也都已经打结,泪水在满是尘污的脸上,滑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那富商端详了一番,看出了少女的模样,甚是满意点了点头。
“这一袋子米,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老爷......"
少女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大声哭求了起来。
“爹,我不要,我不想离开你跟娘,你们别不要我......求求你了,爹......”
“孩子,爹也是没办法。我和你娘,还有你两个弟弟,都要吃饭的呀......”
......
虞笙笙不忍心再瞧下去,放下了车帘。
恰好此时,夏泽也打听好回来。
“笙姐姐,护城吏说这些都是从东州那边来的逃民。”
“东州?”
她心里登时一跳,首先想到的便是在那边打仗的慕北,遂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东州那边可是出了何事?”
夏泽将自己从护城吏那里打听来的,一字不落地同虞笙笙复述了一遍。
“从去年开始,东州便一直干旱无雨,庄田枯死,颗粒无收。”
“再加上这一年半来,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根本没心思种田糊口。”
“且慕将军前不久,原本即将击退敌军,却因当今圣上听信谗言,下令让慕将军由进改守。打仗本就讲究士气和时机,失去最佳时机后,各诸侯国联合起军,攻陷了东州,将慕将军死死围困在东州城内。”
“而朝廷原本该支援给慕将军的粮饷和援兵,也不知为何,迟迟未能送到。”
“东州周边的百姓见形势不妙,认为朝廷是打算放弃东州那片地域,便纷纷逃离故土,或北上或南下,另寻活路。”
刚刚还热得汗如雨下,现在却如坠冰窟。
虞笙笙的脑子里始终重复着那半句话,“慕将军被死死围困在东州城内。”
魏之遥他是干什么吃的?
都当上了太子,还没法派援兵和粮饷去救慕北于水火吗?
沈大将军难道就看着自己的女婿,被困在东州城里活活等死吗?
就不怕他的女儿沈婉守活寡?
自女儿满满出身后,根本毫无余力去关心东州那边的战况。
再加上这近半年来,她一直忙于戏楼和刚刚做起来的胭脂、布匹裁衣生意,更是无暇顾及除家人和生意以外的事了。
虞笙笙本以为已经将慕北彻底放下了,可当从夏泽的口中再次听到慕北的名字时,她的心久违地又狂跳了几下。
柔夷素手缓缓掀起车帘,虞笙笙看向仍跪在地上哭求父亲不要将她卖掉的少女,还有那个仍纠缠富商,想要将自己小女儿卖掉的母亲。
再看向其他流民,想用孩子换几顿饱饭的,又岂止这两家。
各个蠢蠢欲动,只是在道德和良知的边缘,不停地纠结、挣扎罢了。
“阿泽,快去买几袋米拉来,我和车夫在这里等你。”
“是,阿泽这就去。”
自拜武尚景为师的这一年半来,夏泽的身手突飞猛进。
再加上他天生大力,空拳赤手,竟也一个人能对付几个壮汉,是以虞笙笙每次出城查账收账时,都会带上夏泽同行。
只是这夏泽许是受武尚景影响,也喜欢穿一身红色武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乍眼的风景。
待夏泽那抹身影跳下马车后,虞笙笙戴上了帷帽,放下了纱帘。
在车夫的搀扶下,她缓缓走下马车,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在阳光下昳丽生光。
“一袋米,可以吗?”虞笙笙淡声打断道。
那个母亲听了,转而拉着只有七八岁大的女儿来到虞笙笙身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可以可以,多谢小姐。”
“家里还有何人?”,虞笙笙又问。
那母亲指了指城门墙角下,“回小姐,还有两个儿子。”
“你可会做什么?”
“我......我,洗衣做饭种地,啥都会。”
“我的店面正好需要做饭扫洒的人,你们母女四人可愿意跟我走?”
“愿意,愿意的。”
那母亲搂着小女儿感动得流泪,“干什么都愿意,只要能让我的孩子们吃饱饭。”
虞笙笙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那富商,正要强行将那哭嚎哀求的少女拉走。
虞笙笙上前商量道:“这位老板,人给我,我可以给你两袋米或者......二两银子。”
富商停住脚步,奸邪地笑了笑。
“这姑娘到我手里,那就得翻两翻,二两银子哪够啊,最起码得这个。”
富商趁火打劫,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第193章
满满像父亲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红色身影从城墙上飞跃而下,夏日里仍泛着寒光的剑身,与那富商的五根手指头仅差分毫。
“怎么,五根手指头都不想要了?”
富商吓得紧忙缩回了手,并立马恭恭敬敬地俯身作揖。
“草民见过武将军。”
武尚景已被朝廷提携为将军,现在在南州城自是无人不知,无无人不晓。
随便走到哪里,他都要被人拜一声武将军。
武尚景一出面,那富商自是不敢再打歪主意,从少女的父亲手中抢回那袋米,就识相地跑了。
虞笙笙上前扶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柔声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女怯怯地看着虞笙笙沉默不语,她抹了抹眼泪,一张脸反倒蹭成了花猫脸。
虞笙笙轻声笑了笑。
她又道:“你要想清楚,继续留下来,你的父亲为了母亲和弟弟能吃上饭,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你若跟我走,最起码不用给刚刚那样老的男人做通房丫鬟。”
“而且你跟父母在四处流浪,也很危险。要知道,女孩子家家可要比男子更加小心些。”
少女回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不远处躺在墙角无力昏睡的母亲和弟弟。
她思忖了片刻,用脏兮兮的衣袖擦着眼角怎么也流不完的泪,点头哽咽道:“我愿意跟姐姐走。”
周围的一些流民瞧见虞笙笙这般好说话,纷纷捧着自己的孩子围上前来。
“大善人,请收留我跟我的孩子吧。”
“您真是在世的活菩萨,也可怜可怜我们吧.......”
......
只是一瞬间,人群蜂拥而来。
武尚景提着宝剑将虞笙笙护在身后,并高喝呵斥道:“不想死,就都给我退下!”
城门内的守卫也纷纷提着长矛赶来镇乱。
不久,夏泽推着几袋米匆匆赶来,虞笙笙将那母女儿子四人,以及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安顿在了马车上。
一袋米给了那个少女的父亲,剩下的几袋米,便在武尚景和守卫的维护下,给城门外的流民每人分了一斗。
武尚景同虞笙笙坐上了马车,本就不大的空间顿时变得狭窄拥挤起来。
车轮压着路上的石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缓缓驶进了城门。
想到方才的情节,武尚景难免有些后怕。
“笙老板,阿景知你心善,可下次万不可这么草率。”
为了不暴露虞笙笙的原名和身份,武尚景在外人面前都是唤她“笙老板”。
“阿泽当时不在身边,若是今日小落没告诉我你回城,我特意来城楼上等着你,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虞笙笙认错的态度甚是诚恳。
她浅笑道:“武将军教训得极是,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好心泛滥了。”
武尚景撇了撇嘴。
他虽比初相识时沉稳、成熟了许多,神情仪态中却难掩刚及弱冠之年的青涩。
“我倒不是说你好心泛滥,只是担心你的好心被人利用,换来恶果。人饿疯了,可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虞笙笙点头,“我下次定注意,不会再犯。”
武尚景挠了挠鼻尖,缓解方才失言的尴尬,他转眼看向车里面挤着的另外五个人。
“笙老板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戏楼最近开始提供夜宵,厨房那边正需要人手,大厅也需要端茶上菜的小二,这位大姐和他的大儿子,就安排他们去戏楼那边帮忙。”
“这样两个人都有工钱,以后日子也都会好过些。”
“北街那边我又开了一家胭脂铺。”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隔着朦胧的面纱,虞笙笙目光落在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脸上。
“就安排她去那边学做事。如果她也喜欢说唱演戏,以后就安排她到戏楼里跟蕊儿他们学学。离开了那样重男轻女的家人,一个人赚钱一个人花,也是种解脱。”
武尚景同虞笙笙竖起了大拇指,由衷佩服道:“不愧是笙老板,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城外的那些流民该如何安排?”,虞笙笙问道。
武尚景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了,心中郁结,不由叹了一口气。
“南州刺史已在同长史、司马和各地方县尉商议,但涉及分田置地,牵扯利益众多,可能需要些时日才会有个结果。”
马车拥挤闷热,虞笙笙拿起团扇继续扇起了风。
她默了须臾,决定道:“那我明日就让人熬些米粥,拿到城门外给流民们分发,也好抵过一段日子。”
“好,那也算上我武尚景,到时我买好米面,送到笙老板那里去。”
两人一拍即合。
武尚景想了想又道:“也不能光你笙老板一人做这种事,到时我再去动员下城中的其他富商,还有我那些纨绔兄弟。”
虞笙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要说的话在腹中纠结了多次,她才咬牙问出了口。
“东州那边的战况,武将军定是知晓的吧?”
这是虞笙笙时隔一年多来,第一次开口问东州,问与慕北有关的事。
本以为虞笙笙已经彻底放下慕北,获得她的芳心便只是时间问题,未曾想她仍在惦念着慕北的生死。
武尚景压下心头的那股酸涩,点了点头。
“慕北现在真的被围困在东州城?”虞笙笙确认道。
“嗯。”
“救援的粮饷何时能送到?他们还能撑多久?”
“南州距离东州太远,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都城那边什么形势,魏之遥不是当上了太子吗?他为何不想办法去救慕北?”
虞笙笙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也顾不得身旁还有其他人在。
“还有,沈婉和沈大将军就没有去派兵救援吗?”
“皇后残余势力尚存,况且她选入宫的家族之女也已诞下龙子,魏之遥现在虽居太子之位,却日日如履薄冰。”
“听沈婉来信,说前些日子他被皇后的人陷害,太子之位险些被废。”
“现在武尚景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救慕将军。但他已托亲信给我义父求助。”
“我义父半个月前也带了沈家军暗中赶往东州救援,但是据信报,诸国联盟的敌军将东州城守得死死的,我义父兵力有限,几次尝试攻打,都未能击退敌军。”
“且长途跋涉,所带粮饷有限,他们现在亦是困局,正在考虑要不要先撤军过后再想法子去救慕将军。毕竟,义父也是暗中遵行太子命令,不能明面行动,否则若让朝廷知道,让圣上和皇后知道,那又是个大麻烦。”
虞笙笙闻言,扶额,秀眉紧拧。
“以武将军来看,慕北的胜算......”
武尚景无力摇头,"除非朝廷及时派去兵马救援,否则......"
沉重的话题,让虞笙笙感到精疲力尽。
慕北本与她再无任何关系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为他的生死安危而牵肠挂肚。
安排好今日收留回来的流民后,虞笙笙回到家中。
一进院门,便看到女儿满满在小落的保护下,蹒跚学步。
肉嘟嘟的小糯米团子一看到她,藕节般的小胖手就指向了虞笙笙,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
看着与慕北眉眼极其相似的女儿,虞笙笙适才的烦恼霎时烟消云散。
“满满,娘亲回来了。”
第194章
去救他
同南州一样炎热的东州城里。
攻城失败的敌军拖着兵器,顶着毒辣的日头,零零散散地朝着不远处的营地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