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日重在旁瞧着,抚着胡子思忖了半晌,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笙笙最近是想吃辣的,还是酸的?”
美眸眨巴了几下,虞笙笙干脆地回道:“辣的。”
虞日重叹气又摇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个大夫来。”
虞笙笙的房间里。
纤细的手臂从窗帷里探出,大夫的指腹隔着一层锦帕,仔细地诊着虞笙笙的脉象。
“姑娘上次月事是何时?”
不等虞笙笙隔着纱幔回答,一旁的小落当即拍了下手,惊呼道:“这么一说,我家夫人好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虞日重在旁听了,不禁吹胡子瞪眼睛。
他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
“谁你家夫人,什么你家夫人,我虞家好好的一颗大白菜.....唉~~~”
若不是女子婚前有了身孕,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虞日重此时才不肯任由小落称虞笙笙为夫人。
他好好的一个宝贝女儿,三书六礼都没有,八抬大轿影儿都没看到,怎么就成那混小子的夫人了?
想起慕北之前时不时就往塞北送信气他,再想到这堂都没正式拜过,慕北就敢跟他的宝贝闺女酱酱酿酿的.......
虞日重气得脸都白一下、红一下的。
适时,大夫收指起身。
虞日重紧忙上前问道:“小女可是......”
“夫人的脉象如盘走珠,应指圆滑,是为喜脉,恭喜恭喜。”
小落惊得倒吸一口气,她捂着嘴巴,才勉强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虞日重虽有心里准备,可大夫的一句喜脉,也着实给他当头一棒。
唯有虞笙笙躺在纱幔后,捂着自己腹部,笑着笑着,泪水便顺着眼角滑下,浸湿了枕边。
她幸福地低声呢喃着,“慕北,我竟有了你的孩子。”
大夫走后,虞日重让小落也离开了房间。
他语重心长地同虞笙笙说道:“笙笙,你怎么打算,若是生了这个孩子,日后可不好再找人家了。”
虞笙笙缓缓起身,撩开纱幔下床,目光坚定地回视着虞日重。
“还找什么人家,有父亲在......”
虞笙笙摸了摸肚子,弯起的唇角难掩喜悦之情,“有孩子在,笙笙足矣。”
虞日重狠力拍着自己的大腿。
“真是作孽啊~~”
“咱们虞家是上辈子欠他们慕家的不成,怎么我虞日重的两个女儿,都栽给了他老慕家的两个儿子了呢?”
虞笙笙撇嘴,嘟囔回怼道:“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生的是女儿。”
虞日重被气得眉毛都要飞了,指着虞笙笙是打不得,骂不得。
只能陷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捶胸顿足。
“就说你姐姐箫箫,那胆子也是大到没边儿,竟敢与慕平私定终身,好在他俩是没干什么过格的事。否则,她被送到宫里,让圣上......哎,想想当年,你爹我都后怕。”
“再说说你,比你姐姐还有妖主意,你怎么就跟......”
虞笙笙坐在床榻边上,垂首抠着手指,低声嘟囔着:"我跟慕北拜过天地,还写过婚书,算是夫妻了。"
“胡闹!”
“三书六礼都没有,你父亲我都不在,你们拜哪门子的天地了?”
虞日重越说越激动,“啊,该不会是弄了两只老母鸡放椅子上,把它们当父母拜了吧?”
虞笙笙听得不耐烦起来。
“那父亲的意思,就是这孩子不要了?”
第189章
谎言
虞日重忽然就闭嘴了。
气不打一处来地白了虞笙笙一眼后,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沉默了须臾,虞日重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妥协,又似惋惜着什么。
“你呢,想好了吗?这孩子以后就算没爹,你也无妨?”
虞笙笙用力点着头,“想好了,没有慕北在,我虞笙笙也照样能养好。”
虞日重终于松了口。
“只要你不后悔,那咱就要。到时谁敢欺负我外孙子或者外孙女没爹,我虞日重第一个跟他们拼命。”
虞笙笙登时就泪了目,起身上前抱住了父亲,像儿时那般撒娇地唤了声“父亲”。
“我就知道,父亲最好了,疼我,也会疼你外孙。”
“哭什么哭,你娘怀你姐妹俩时,天天都乐呵呵的,我从没让她哭过,所以才把你们姐妹生得这么好看。”
虞日重揪着虞笙笙的衣袖,把她脸上的泪给擦干,叮嘱道;“从今天起,不许哭。”
......
虞日重虽然接受了现实,可还是碎碎念地骂了慕北好几天。
今日兴起,虞日重拿出以前慕北让人给他送的信,开始跟虞笙笙,还有虞笙笙肚子里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告起了状。
“看看,看看慕北那混小子,都干了什么不是人的事儿。”
“看看你爹,多么的不是东西,以后长大了,可要替外公好好教训下那个混账。”
虞笙笙接过几封信笺,难以置信地问道:“爹爹竟然都留着,还带出来了?”
虞日重有些别别扭扭的,没好气道:“本来想一把火烧掉的,可这上面写的都是我囡囡的事,想着还不一定何时能见到你,就都带着留在身边了,偶尔翻出来看看。”
虞笙笙轻笑出声。
她将信一一展开,上面正是她熟悉的字迹。
笔锋流畅,遒劲有力。
只是信上的内容,看得虞笙笙很是无语。
【虞日重,可知今日,我如何拿你女儿出气?人肉箭靶子,可惜,本将军箭法超群,虞笙笙暂时还活着,况且你虞家欠我慕家多条人命,本将军怎能让你们轻易死掉,自然是要留着好好折磨才是。】
【都城虽已入寒冬,却比不过塞北极寒之地,虞日重,你还没冻死吧?若是冻死,就太可惜了。今日本将军赏赐虞笙笙一盆烤地瓜,她吃得尤为地痛苦,本将军看得甚是开心......】
【虞日重,真是你养的好女儿,舞姿动人,千娇百媚,你定是想象不到,她身着胡姬舞裙,身上挂着铃铛,每夜在本将军面前跳舞的样子,可惜,你看不到,看到了定要气得七窍生烟吧......】
......
这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画风不对了起来。
【虞日重,你养的女儿长得太过招摇,害得本将军每日都要分出些心思,撵蜂赶蝶......】
【有其父必有其女,虞日重,你养的女儿跟你一样,狡猾得很......】
【好好活着,日后,我带笙笙去见你。】
......
***
虞笙笙的戏楼开业之初,静悄悄地冷清了好几日。
好在小落性子活脱,又爱侃大山,又爱八卦,凭借她聊天的本事下,拉来了不少大姑大妈来看戏。
大姑大妈们一看到俊俏的男倌戏子,乐不思蜀。
这一来二去,一传十,十传百,戏楼里的生意就跟着慢慢好了起来。
而武尚景自前些日子回沈府后,就始终未曾来过。
虞笙笙难免有些担忧,怀疑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儿,自己牵连了武副将。
正想着明日差夏泽去沈府探探风声,夜里,武尚景就偷偷摸进了虞笙笙的房间里。
虞笙笙仰头望着屋顶,青瓦被移开,露出的房洞刚好容武尚景一人跳上跳下。
她怔愣半瞬,纳闷儿道:“武副将,好好的大门你不进,为何非要从屋顶进来?”
武尚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赔笑道:“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希望没吓到笙笙姑娘。”
“被逼无奈?”
虞笙笙听得云山雾罩,“谁还逼你上房顶不成?”
武尚景的桃花眼微蹙,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谁。”
“青竹,他跟小翠前些日子回南州城了,整天蹲在沈府门前堵我,追着我问你们的下落。”
“那你怎么说?”,虞笙笙紧问道。
“我就随口说了地方啊,让他自己去找。”
武尚景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大口,洒得嘴边都是水。
他抹了抹嘴巴子,言行举止随意又自然。
“但青竹他不信,就每天跟着我,都盯了好几天了。”
“今天正好小翠家里有事,这才把他给叫走了。”
“他一走,我紧忙就来了,可又怕他是诈我,绕了好几条街,穿了好几家店,最后保险起见,我就爬了一条街的屋顶,最后从这上面下来了。”
虞笙笙不由失笑道:“真是难为武副将了,还以为是宫里边出了什么事。”
武尚景手里拎着的一个食盒递给了虞笙笙。
“快吃,这是来的路上,给笙笙姑娘买的樱桃酥酪。”
因刚有了身孕,虞笙笙这几日正没什么胃口,听到是樱桃酥酪,映着烛火的眸眼登时就亮了。
“谢谢武副将。”
“都说过了,叫我阿景。”
酸甜醇香的酥酪入口即化,滋味甚是好。
虞笙笙敷衍地点了点头,只顾着挖着酥酪吃得高兴,并未回应。
武尚景也未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吃酥酪的样子,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虞笙笙这个人。
吃到一半,虞笙笙忽然想起刚才要问的事。
“对了,都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武尚景点了点头,“的确是有。”
虞笙笙登时没了吃酥酪的心情,紧张地看着武尚景,候着他接下来的话。
屋内烛火摇曳,摇得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沈婉......她要成亲了,义父义母明日便会起程去都城。”
“成亲?”
虞笙笙心里咯噔一下,“跟谁?”
武尚景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弧形的阴影,遮掩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虚握的拳头紧了紧,喉结滑动,武尚景说了平生的第一个谎言。
“跟......慕将军。”
“哦“,虞笙笙低头,吃着碗里的酥酪,掩饰着脸上的情绪。
“沈婉,她也有身孕了。”
“……”
第190章
不许再提慕北
武尚景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
虞笙笙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也像是堵了一块巨石般难受。
短暂的混乱过后,虞笙笙缓缓放下手中的那碗樱桃酥酪,姣好的面容上难掩心中的失落与悲伤。
她垂下眸眼,情绪甚是低落,淡淡地问道:“沈婉的孩子,是慕北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也知道魏之遥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撮合慕北和沈婉。
可真到了这一天,事实还是很难让人接受。
更没想到的是,这么快沈婉连孩子都有了。
武尚景抬指挠了挠鼻尖,心虚得始终不敢抬眸与虞笙笙对视。
内心的善与恶,在疯狂拉扯。
纠结万分的武尚景,终究是耐不住虞笙笙朝他投来的殷切目光,一咬牙,还是用谎言圆了谎言。
“嗯。”
只是这句谎言太过敷衍。
昔日纯粹明亮的一双桃花眼,也在此刻失去了原有的纯粹,多了欲望和贪念带来的阴翳。
虞笙笙有些质疑:“沈婉何时怀的身孕,是不是你听错了?”
武尚景被问得额头微微渗出些汗珠来,映衬着明灭的烛火,泛着晶莹的光。
他心虚得越说到最后,底气也不足。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也是听义父义母说,大概是有两个多月了吧。”
两个多月,应该就是她离开都城后不久。
难不成慕北被她伤透了心,所以才……
虞笙笙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又问道:“吉日是何时?”
“下个月初六。”
“哦。”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侧,心思各异,一个在愧疚自责,一个在伤心绝望。
“武副将,我累了,今日请回吧,谢谢你的樱桃酥酪。”
武尚景局促地看了虞笙笙几眼,未再多言,起身识相地翻上了房梁。
亲眼看着武尚景翻出房顶,又将那几片青瓦小心翼翼铺好后,虞笙笙便熄了烛火。
昏暗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泪水流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