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笙笙在床上躺了一夜,竟不知道外面何时下起了小雨。
慕北一袭夜行衣,翻身一跃,便从窗外跳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湿气,那淡淡冷松香之间裹挟着雨中泥土的清新,一起朝她扑面而来,给了她大大的拥抱。
虞笙笙心跳悸动,差点就哭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想笙笙,想得睡不着。”
慕北的声音有些沙哑,埋在虞笙笙颈间的睫羽微微颤动,将那几滴泪意,悉数蹭到了她的肌肤上。
一个在战场上被称为玉面罗刹的将军,此时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般,可怜兮兮。
虞笙笙轻抚着慕北的头,喃喃地回道:“我也是。”
怎么办啊?
她也好想他,想得睡不着。
才分开一个下午,却感觉像过了一个甲子。
以后若是同父亲逃离都城,她想慕北的话,该怎么办?岂不是会难过得要死。
“慕北哥哥,今天可有好好吃饭?”
“没有,笙笙不在,没胃口,你呢?”
“我也没胃口,就喝了几口汤。”
“饿吗?”
“刚才不饿,但是现在见到你,就饿了。”
慕北抬起头来,捧着虞笙笙的脸,狠狠用力地亲了一下,“那我们出去吃东西?”
“这么晚了,店铺都打烊了,哪有酒家还开。”
唇角微扬,凤眸似月,漆黑的瞳中是星河朗朗,而那边星河里只容得下那一个人。
“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152章
慕北的艳闻满天飞
濛濛春雨,打湿了都城,悄无声息地冲洗着冬季积攒下来的浮尘。
暖黄的灯笼在夜雨中高悬,光线朦朦胧胧,一路延伸,映照着静谧岑寂的街坊小巷。
路上不见行人,偶有夜里执勤的护城军三三两两地经过。
虞笙笙裹着慕北的外袍,与慕北束着同样的马尾发髻,打扮成了一名长相俊美清秀的男子。
她学着魏之遥的模样,也拿了一把折扇当掩饰,跟在慕北身后一同进了万花楼。
整个都城都沉睡了,却唯独这万花楼所在的街巷,呈现着另一番的热闹景象。
这里灯火通明,到处是莺歌燕舞,纸醉金迷的淫靡场面。
虞笙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万花楼这种地方,陌生又新奇,看得她应接不暇。
好在万花楼内为了营造男欢女爱的氛围,楼内的纱灯用的都是暗色的纱,昏暗的光线下,虞笙笙又低垂着头,遮遮掩掩的,也并未被人看出是女子。
“呦,这是哪来的小哥儿,长得可真俊啊。”
“小哥哥,是第一次来吧。”
一走一过总有花楼女子朝虞笙笙扔袖帕。
“呦,慕公子,您这一百年不来一次,今日是哪股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没跟那位贵人一起来呢?”
慕北神情淡漠地点了点头,并未回应。
万花楼的老鸨越过慕北的肩头,朝虞笙笙偷偷瞥了一眼。
虞笙笙怕被认出是女子,就怯生生地躲到了慕北身后。
进了雅阁,慕北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
慕北皱了皱眉头,一句都行却是最难办的。
他直接回身同老鸨交代道:“万花楼的招牌菜都来一份。”
老鸨怔怔然地瞧了慕北一瞬。
万花楼是什么地方,男人来寻欢作乐的地方,怎么感觉面前这位爷把这里当成了酒楼。
“那慕公子和这位小哥想点什么样的姑娘呢?”
慕北毫不知羞地,直接将虞笙笙抱起,在席榻上坐下,抚着她的面颊,缓缓掀起眼皮看向老鸨。
清冷疏离的眸光溢出一抹邪笑来,他声色低沉婉转,带着几许轻佻和风流之意。
“你觉得我和这位公子,需要点姑娘吗?”
老鸨一副顿悟的神情,似乎也想通了为何慕北从不来此处,就算来也对楼里的姑娘们不感兴趣了,敢情是喜欢貌美如花的男子呀。
“这就去给公子安排。”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雅阁外是灯红酒绿、众生百态、骄奢淫逸。
雅阁内是任何人都无法融入的专情世界,两双美眸中有的只是彼此。
缠缠绵绵,缱绻旖旎。
临近破晓时分,慕北依依不舍地将虞笙笙送回了虞侍郎的府上。
也是自这日起,整座都城开始有件艳闻在四处疯传。
无论是茶馆,还是街巷的酒楼,还是茶肆里,到处都在流传着慕北将军有龙阳之癖的传闻。
“可慕将军不是刚刚被圣上下旨,要赐他当驸马吗?”
“这不更便宜了慕将军,据说公主府上可有不少绝色面首呢。”
“一天睡一个,这慕将军的枕边人一个月可都带不重样。”
众人哄然而笑。
“那慕将军可得养养肾了。”
***
春雨绵绵不断,枝桠抽出新绿,盛放的玉兰花娇艳欲滴。
雨雾笼罩在都城上空,将巍峨宏伟的一座城晕染成了一幅极美的水墨画。
魏之遥坐在窗阁前,品着茶,独自下着棋。
“消息都传出去了?”魏之遥同前来的属下问道。
“回五殿下,按您和慕将军的吩咐,已经安排人将消息传出去了,包括那些话本子也给各个茶肆的说书先生们各发了一本,宫内的几名侍女和太监也都告知,相信不需几日,便会传到圣上和皇后的耳朵里。”
“这几日,太子那边可有何动静?”
“太子这几日曾给沈婉和武武将发过邀帖,看似是有意要与二人亲近。”
魏之遥执棋神色凝重地沉思了片刻。
“查下太子近些时日都是什么行程?”
“属下遵命。”
“另外,派人去把虞笙笙叫来。”
“是。”
“五殿下,慕将军与沈婉同床共枕的事儿,不往圣人和皇后那里传吗?”
魏之遥摩挲着指中的黑子,摇头道:“暂时还急不得,先把慕北那边的问题解决再说。”
“是。”
……
与此同时,东宫也同样在审时度势,暗中做着算计。
“太子殿下,我从慕家军那里买到了一个消息,但不知是真是假。”
“说。”
魏修己执笔作画,答得漫不经心。
“据说,在晋州时,慕北酒后失行,曾与沈大将军的女儿沈婉睡到了一张床上。”
太子魏修己登时来了兴趣。
“哦?竟然还有这等事。”
“那娶沈婉为太子妃这事儿......”
幕僚虽未把话说完,但魏修己却已听出了话中隐藏的意思。
他欣赏着自己笔下的美人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一滴处子血而已,本王只要想要,这东宫之内,不知道有多奴婢要将处子身送到本太子的床上。比起女子的贞洁,本王更看重的是沈婉背后的家世和兵权。”
“殿下说得极是。”
“只是欲速则不达,娶沈婉为侧妃之事,暂时还急不得。我父皇虽年已过半,可身体尚还健壮,甚是忌讳皇子手握兵权。这沈婉啊,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谁都想吃,可又谁都吃不得,只能等晾凉些再上手。”
魏修己换了一支极细的丹青笔,蘸了一笔朱砂,最后点涂在了美人图上。
瞬间那美人栩栩如生,跃然于纸面。
魏修己自顾自地欣赏了一番,咂舌叹道:“这美人瞧来看去,睡来睡去,还是虞笙笙最称本王的眼。”
“启禀太子殿下,庆功宴那日,圣上曾单独在太和殿召见了虞笙笙。而昨日,圣上又下了一道旨意,恢复了虞笙笙的世家贵籍,现已被礼部的虞侍郎接回了府。”
魏修己嗤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丹青笔扔在了案几上。
“父皇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在龙位上坐了那么多年也不肯禅位于我,如今,竟然连原本该嫁入东宫的虞笙笙,都要夺了去,真是太过贪心。”
他负手走到屋外,面色一如廊檐外灰蒙阴沉的天,夹带着几分愠色。
“这王位抢不了,一个女人本太子还抢不得了?去把此事禀告给母后。”
“是。”
第153章
都是牺牲羊
从虞府回来后,慕北前脚刚踏进将军府的大门,青竹就疾步迎了上来。
“将军,苍鸣终于招供了。”
脚步即刻顿住,慕北眸色幽深地凝视着青竹,紧问道:“怎么说?”
“他承认了自己就是青风,慕府当年出事后,他曾在魏修己的王府上躲了几日,后来便受令去了东蛮国做了易容术。”
“当年虞尚书扣下的奏折和污蔑慕尚书的罪证,就是青风亲自放到慕尚书密室里的。”
青竹一连串地将所有拷问出来的话,都告知了慕北。
“另外,青风还说,当年的事,虞尚书也并不知情,全是太子和皇后两人在幕后操控,暗地收买下了虞慕府上的人。”
眸光陡颤,慕北凤眸微微眯起,紧张得一把抓住青竹的肩头。
“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是太子和皇后两人在幕后操控,虞尚书当年也并不知情。”
慕北微微侧头,紧拧的眉间透着几分讶然,“这是何意?”
“青风说,当年太子刻意将所有弹劾慕尚书的奏折和证据,让朝中的幕僚大臣送到了虞尚书的手中,想借他的口,给慕尚书扣上贪污军粮兵器、意欲联合五殿下密谋夺位的罪名。”
“然而虞尚书发现事有蹊跷,迟迟未向圣上提及此事,并暗中派人调查,偏偏指派的人也是太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当年圣上重病一场,身体迟迟不见好转,储君之争迫在眉睫,遂太子和皇后便命虞尚书府上的侍卫吴极,将虞尚书手上的奏折和伪证送到了青风的手里。”
“所以,当年虞尚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轻信了吴极的口供,误以为是慕尚书暗中买通他,偷走的奏折和那些证据。”
“而去年将军同五殿下回朝,太子和皇后知道你二人暗中在彻查此事,便又揪出了隐姓埋名的吴极,让他出面反咬虞尚书一口,指认是虞尚书嫉妒慕尚书,暗中指示吴极栽赃陷害,便有了后来的事。”
几年来的认知在瞬间分崩离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着慕北的内心。
他甚至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他仍抱着虞笙笙,躺在万花楼里在做着一场虚无的梦。
恨了那么多年的人,竟也是权力斗争的牺牲羊?
而他差点就因仇恨,杀了那个人。
又因仇恨,曾经对虞笙笙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说了那么多恶毒的话。
还因此害得虞笙笙的母亲被苍鸣一剑刺死。
想起在都城门外送走虞日重时,他欲言又止、似有万千苦衷的样子,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阵刺痛,如同无数只蛊虫在啃咬着他的心,慕北捂住胸口,原本冷白的面色此时苍白无比。
大悲大喜之间,最易急火攻心。
青竹紧忙上前扶住,紧张道:“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慕北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视,可气息却略有些紊乱。
“苍鸣有没有说,虞尚书为何甘愿认罪?”
青竹一脸担忧地瞧着慕北,继续将自己所知同他道来。
“问了,但是苍鸣说自己也不知为何,不过,他倒是提了句吴邪的妹妹吴莺,说虞府那边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她哥哥与太子之间的交易,她一清二楚,可以找她细细拷问,或者作为证人。”
慕北声音凌厉道:“他可知吴莺在何处?”
“苍鸣也不清楚吴莺在何处。但他说,太子这么多年也在寻找吴莺,欲要杀人灭口,可始终未能找到。”
“兴许是虞夫人知道那吴莺的下落,又或者是因为虞夫人进宫见箫妃时,曾经撞破太子与皇上宠妃苟合,所以,前年将军带兵去抄虞府那晚,苍鸣便收到太子的指示,命他趁乱杀了虞夫人。”
慕北在一处回廊的勾栏坐下,他弓着身子,手肘拄在膝盖上,手指则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一直以来都知道太子和皇后是幕后指使,以为虞日重为了世家大族的利益,为了荣华富贵和滔天的权利,才与他们苟同。
却未曾想真相竟比他慕北预想的还要复杂。
当年父亲的冤案,如今拨云见月,谜团如雾般一缕缕散去,可他的脑子里、心里面却是乱成了一团麻。
他狠力地搓着脸,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虞笙笙,又该如何面对被他亲手烙下囚字的虞日重。
事到如今,又该如何去弥补。
只要一想到虞笙笙,慕北就心如刀绞,疼得撕心裂肺。
胸口的酸意上涌,凤眸湿红。
青竹见状,紧忙宽慰道:“将军,这是好事啊,你和笙笙姑娘之间没了家仇,将军娶她入门再不会有他人诟病。”
青竹的话提醒了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