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笙笙恨恨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慕北胸腔微颤,轻笑出声。
他张开嘴,挑逗般地含住了虞笙笙耳垂,一下一下,一点点地轻咬着,激得虞笙笙浑身升起一股莫名的颤栗。
“那也是虞日重所赐。”
他低声如情人般低声喃喃,却又说着最狠毒的话。
“虞笙笙,这辈子,你都要替虞日重还债,做我慕北身边最卑贱的奴。若不想让虞日重被我做成彘人,就乖乖地活着。”
绝望、无助。
虞笙笙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和委屈,她低头抵在对方的胸前,放声呜咽,哭得慕北那颗心也跟着凌乱了起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在脑海里浮现。
“哭什么?”,慕北冷讽般地哼笑了一下,“想过蓉儿被那些狗杂碎欺凌时,有多绝望无助吗?她那时还未及笄啊~~虞笙笙!”
虞笙笙沉默不语,唯有泪水在无声地流着。
极致的情绪宣泄后,疲惫感汹涌袭来,慕北宣泄了心中的恨意后,推开了虞笙笙,表情冷漠地冲她歪头示意。
“床暖得差不多了,不想被睡,就赶紧滚下去。”
虞笙笙泪眼婆娑地紧忙爬下了床,本想着跑回自己的房间,却又被慕北给叫住了。
“以后,晚上就在那里睡。”,慕北指了指案桌后的罗汉床,将自己的长袍脱下,直接砸在了虞笙笙的脸上,“明天自己拿被子来。”
昏黄的烛光里,虞笙笙披着那带着冷松香的长袍,双手抱膝坐在罗汉床上,独自低声啜泣着。
而纱幔里,慕北躺在床上,用手臂覆住了双眼。
虞笙笙克制的哭声,让他想起了七年前,母亲和慕蓉被官窑的人强行拖走时的场景。
当时的慕蓉也同今日的虞笙笙一样,无助、绝望地放声大哭,并向他们伸手哭求。
“大哥哥,二哥哥,救救我们,蓉儿不要去官窑。”
“二哥哥......,救救我。”
妹妹和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而他与父亲、兄长却镣铐紧扣,被官兵踩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根本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地,无助地看着慕蓉和母亲被那帮人给拖走。
妹妹慕蓉的哭声不停地在耳边回荡,慕北喉间发涩,喉结滚动,本想强咽下去的泪水,却还是从手臂下的眼角流出。
泪水浸到被虞笙笙指甲抠出的伤口里,如同在伤口上洒了盐巴一样,嘶拉拉地疼,却无法抵消他内心的痛楚。
烛光明灭的屋子里,一个坐在罗汉床上为自己的悲惨和无助而哭,一个是为过往的伤痛和回忆而哭。
更漏声声,漏断人初静。
不知哭了多久,虞笙笙盖着慕北的长袍,蜷缩在罗汉床上,昏昏沉沉地迷糊到了天明。
晨间。
小柒和小落来到房间侍奉慕北洗漱更衣,一进屋便瞧见虞笙笙穿着慕北的中衣,披着慕北的衣袍,躺在慕北的罗汉床上。
婢女小柒表情甚是精彩。
可碍于慕北刚刚下床,她只能收敛情绪,笑盈盈地迎上前去,为慕北更衣。
小落则贴心地摇醒了虞笙笙,“小笙,快起来去换身衣服吧。”
虞笙笙昨夜哭得狠,起来时眼睛都是肿肿的。
看到虞笙笙颈间的一圈淤青,小落不免惊诧道:“小笙,你的脖子怎么了?”
慕北侧眼睨过来,神情寡淡地同虞笙笙说道:“还不快去给我父母、兄长和妹妹磕头谢罪?”
“诺。”
虞笙笙瞧都不瞧慕北一眼,应了一声后,便径直去了书房,履行每日晨间必不可少的十二拜。
回房换了身衣服,虞笙笙拿着换下来的中衣,欲要送到后院去清洗。
可房门刚推开,婢女小柒便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拦住了她。
小柒瞥见虞笙笙手里的衣衫,一把夺了过去。
她面带嫌弃,尖酸刻薄地嘲讽道:“一个罪臣之女,也配碰将军的衣物?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想勾引将军,别忘了你家可与将军有血海深仇。”
“还愣着干嘛,你个狐媚子,还不赶快去后院抬粪桶。”
虞笙笙懒得同这种小人得志的婢女见识,她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从小柒身旁绕过时,却冷不防地被她从后面用力推了一下。
“磨磨蹭蹭,一点当女婢的样子都没有,动作快点儿。”,小柒苛责道。
昨夜没睡好,脚步有些虚浮,被小柒这么一推,虞笙笙没站稳,一个趔趄径直撞到了游廊的高柱上,磕得额头当时红了一片。
慕北欺负她、折辱她,她可以忍,因为他们虞家欠他的。
可一个婢女,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动手动脚。
虞笙笙挺直脊背,微微扬起下颌,回身目光一转,刺向了婢女小柒。
那刻在骨血里的矜贵冷傲,还有原居高位时自带的威严,逼得小柒向后退着步子。
第13章
别怕,那都是梦
“你要干嘛?”
小柒警惕地凝视着虞笙笙,说话的语气却软了少许。
“虞笙笙,你醒醒,还以为自己是尚书千金呢?我告诉你,你现在跟我平级,咱俩都是奴婢,都是伺候人的,你若敢对我怎么样,我就去找告诉将军。”
虞笙笙步步逼至小柒身前,明媚的眸眼淡漠之中又透着狠绝。
“别怪我没警告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虞笙笙虽沦落成慕将军府的奴婢,但不代表我可以任人欺辱。左右我也不怕死,若你下次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死前,拉着你下去做垫背,也是不错的。”
少女身材虽然娇小,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虞笙笙周身透着的威严,硬是把婢女小柒的嚣张气焰,给压得一点不剩。
女婢小柒望着虞笙笙远去的背影,仍不服气地啐了一口。
“呸!勾引人的狐媚子,等着瞧。”
***
晌午时分。
虞笙笙守着几个粪桶,在后门等着夜香郎。
她心中思量着,父亲再过三日便要被押离都城,发配到塞北边疆。
塞北乃极寒之地,应该给他准备点御寒的衣物,还有路上的吃食才行,最好是能再补给点银两。
可是她现在囊中空空,连吃饭都要看人眼色,又去哪里给父亲筹备这些东西。
姐姐虞箫箫也因父亲的罪名,被打入冷宫,与外界隔绝,她尚且自顾不暇,又何来的余力去给父亲置办这些东西。
更何况,以她虞笙笙现在的身份,想要进到宫里,与姐姐虞箫箫见一面都难,更别提跟虞箫箫要什么细软去当钱。
若偷偷溜出将军府找一些熟人借,恐怕以她现在的身份,大家都避之不及。
再加上,她之前被选为太子妃,不少人嫉妒眼红,都城的那些贵女们根本没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年龄相仿的男子们更是为了避嫌,躲她躲得远远的。
思前想后,虞笙笙唯一能打主意的,便只有慕北。
虞笙笙下意识地揉着耳垂,那里昨夜被慕北咬得狠,现在都还有些痛。
“他该不会是属狗的吧。”,她心中腹诽,可又不免地脸红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紧接着便是夜香郎那几句吆喝。
虞笙笙起身打开后门,只见那夜香郎看到她时,小麦肤色又添了几分绯红。
他低着头,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与虞笙笙对视。
“让,让,让姑、姑娘,久~~等了!”,夜香郎紧张得又磕巴了起来。
“无妨,这些快拿走吧。”,虞笙笙指了指粪桶。
“等一下。”,夜香郎从怀里掏出一个包了左三层右三层的东西,“这是我来的路上,买的烤栗子,还没动过,姑娘吃吧。”
虞笙笙颔首婉拒,“小女心领了。”
夜香郎有些失落,局促地握着那包烤栗子,尴尬地嘿嘿笑道:“也是,我一身臭烘烘的,姑娘自然是嫌弃的。”
虞笙笙有些过意不去,说一点不嫌弃那是假的,可是拒绝夜香郎的好意,另有别的原因。
她解释道:“无功不受禄,我没理由吃你买的栗子,吃了我也没东西还你这个人情,无关其他,别误会。”
夜香郎灵机一动,“姑娘可识字?”。
虞笙笙点了点头。
“那姑娘可否教我识字,这样以后,我也好帮左邻右舍念信、写信!作为回报,我给姑娘买些好吃的、好用的,可好?”
虞笙笙犹豫了片刻。
她在慕北府上做事,没有月钱,自己身上又没银子,若是偶尔嘴馋还真就没有法子。
夜香郎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她教他识字、写字,作为报酬偶尔收点吃食,也是不错的交易。
思及至此,虞笙笙遂点头应得痛快。
“好……就从明天开始吧。”
***
是夜,慕北的寝房。
虞笙笙躺在罗汉床上,仍在为父亲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是满腹愁思时,却听床榻那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呓语声,声音暗哑微颤,似乎在哭求着什么。
“父亲,大哥,快跑,快跑.......”
“不要,不要走......”
“别丢下我。”
“不能死,不要死啊......”
“母亲......”
慕北这是梦魇了。
虞笙笙紧忙起身,借着窗棂透过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摸到了慕北的床前。
“将军,醒醒。”,她轻轻地推了推慕北的胳膊,轻声唤着他。
床上的人困在梦魇之中迟迟未能醒来,他眉头紧拧,表情痛苦。
“慕北。”
“你快醒醒。”
接连唤了许久,慕北这才被虞笙笙从梦中唤醒,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他猛地坐起,一把抱住虞笙笙,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地喘息着。
他吐出的气息是灼烫的,扑在虞笙笙的颈部和耳边,又热又痒。
那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孤傲凉薄的将军,此时却像个怕黑的孩童一般,瑟缩在虞笙笙的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咸涩的泪水混着他额角滑下的冷汗流下,濡湿了虞笙笙的衣衫。
到底是怎样的梦,让声名赫赫的慕将军这般?
想起慕北身上那些狰狞无比的伤疤,虞笙笙无法想象,这过往的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别怕,那都是梦。”
心头一软,虞笙笙不计前嫌地回抱着他,就像儿时母亲哄她的那般,轻轻地、柔柔地拍着慕北的背,哼起母亲经常唱的小调。
怀中的慕北身体突然僵住,人在这一瞬间也清醒了许多。
夜色幽幽,他倚在虞笙笙的怀里,静静地聆听着耳边熟悉的曲调,在这个孤独寒冷夜里,汲取着记忆中的温暖。
慕北想起妹妹慕蓉小的时候,她夜里每每吵闹不睡时,母亲就会唱这个曲子哄她。
熟悉的曲调,还有少女身上带着暖意的清香,是一场噩梦后最好的慰藉。
怀中的人呼吸渐趋平稳。
“现在好些了吗?”
虞笙笙将慕北推开,体贴地用衣袖替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和眼角的湿痕。
昏暗的光影下,慕北瞧着虞笙笙,乌沉沉的眸底少了白日里慑人的戾气。
有一瞬他想将虞笙笙重新搂入怀里,可还是劝服了自己。
那是仇人的女儿,他的噩梦都是他们虞家所赐。
抱着仇人的女儿来安抚自己的伤痛,多可笑啊。
第14章
要尊严,还是要孝顺
“那曲子,孟姨也常唱给你听?”,慕北转而问道。
慕家兄妹以前都叫母亲孟姨,虞笙笙是记得的。
她点了点头,“嗯。”
一首曲子唤醒了尘封的记忆,慕北沉浸在往事里,暂时遗忘了面前的人是仇人的女儿。
“我母亲也常哼这个曲子给蓉儿听。”,慕北的语气有些伤感。
“我母亲跟慕夫人自小便交好,会唱同一个曲子不奇怪。”
“是啊,她们是要好的手帕交......”,长吁了一口气,慕北找回了清醒时的理智和坚强。
重复了无数遍的噩梦让人感到心力交瘁,慕北卸去冷漠阴鸷的外衣,露出了少有的温和,他背对虞笙笙侧身蜷缩地躺了回去,最后只是淡淡道:“去睡吧。”
次日。
就像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慕北仍是那副孤傲凉薄的面孔,他换上官服,吃过早食,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府上。
明日就是父亲离开都城的日子了。
可虞笙笙还没想到给父亲筹备冬衣和银两的法子,思来想去,现在能让她放下面子求的人,也就只有慕北了。
在慕北面前,她虞笙笙早就毫无尊严可言。既然如此,那就可他一个人来吧。
于是,到了夜里,虞笙笙暖完床后,却仍站在榻前,看着躺下的慕北,迟迟不肯离去。
隔着床前的纱幔,慕北隐约瞧见虞笙笙眉头紧锁的模样,心中也早已猜到一二。
但他却仍调侃道:“怎么,虞二小姐莫不是想自荐枕席?”
虞笙笙噗通一声跪在了床边。
“请将军宽宏大量,允......”,虞笙笙欲言又止。
贝齿咬了咬下唇,拿出好大的勇气,才硬着头皮开口说出那两个字,“奴婢......"
"奴婢明天想去送父亲一程。”
“奴婢?”
躺在床上的慕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