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慢了。
傅忱只瞧了一眼那头坐着,腮帮子鼓得慢慢的怀乐,收回目光,拿起昨日他没看完的书册,接着看。
殊不知,他前脚踏出门,怀乐耳尖竖起来,听到他出了殿门,连忙搁了碗跟上。
出来的时候傅忱不见了,她心里慌的,又不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不好去寻他的踪迹,只能在原地干等着。
她一急,鼻头很容易泛酸。
怀乐贪恋有人陪她的时日,害怕又变成自己一个人。
那样的日子,实在太漫长,太冷清了。
所以,傅忱去哪她就跟着去哪。
就怕他走远了,走快了,跟不上他,实际上,她也总是跟不上他。
梦里被人丢下的心悸恐惧一直都在,怀乐不想再体会第二次那种怎么追都追不上漫然的无力感。
漂亮质子腿太长,步子迈得太快,怀乐要很用力才能跟上。
她总是不能一心二用,只顾着跟,就忘了他会停下,撞到了他。
刚刚就把他惹气了,她不能再莽撞。
平日傅忱在旁看书,怀乐边用饭,余光都一直偷偷停留在他身上,就怕一不留神,他就又不在了。
漂亮质子在院里晒太阳,她也要站在房檐下,在容易看得见他的地方洗被褥。
刚刚傅忱用了饭没去看书,他抬脚往门口走,怀乐的眼神就跟着他动了。
她急慌慌想问,你去哪?
又不敢问。
漂亮质子不喜欢人过问他的行踪。
好在傅忱很快回来了,怀乐看见左边巷口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激动的几欲又要上前拥住他。
想到上回她被嫌弃推开,硬是忍住了,没冲上前。
漂亮质子不让怀乐抱,他刚刚就生了气,不要再惹他生第二次了。
万一,把漂亮质子气走了。
他或许不用走,铁了心做跑的离开,怀乐怎么会追得上呢?
怀乐很快奔回殿内,端着碗刨了好几口饭菜,塞得嘴里都是。
就怕傅忱发现她出去了,发现她没有乖乖吃饭。
估摸着半个时辰差不多到了,怀乐也用好了饭菜。
傅忱又出去了一趟,这次怀乐假意借着端食盘的借口,跟在傅忱后面,只见他去了方亭下拿了个罐子回来。
怀乐很好奇,也没问,只用余光偷偷打量,猜测是什么。
傅忱等她收整好,用手碰了碰罐壁,药差不多晾凉了。
就朝不远处的怀乐招了招手,对她笑道。
“怀乐,你过来。”
怀乐手心里攥着平安穗,她正抠破脑瓜想,怎么送给漂亮质子。
担心傅忱不要。
她本好奇傅忱拿过来的罐子里面装的什么。
被笑着叫了,自然是欣喜的,很快奔至他面前。
“你..你叫我....”
平安穗藏在身后,白嫩嫩的指尖绕着平安穗搅啊搅。
鸦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鼻头泛着粉意,轻咬着唇,想看他又不敢看他。
傅忱在心里想,这小结巴,笑得这般娇俏做什么?
“嗯。”
“这是我托人找来的补药,专给你喝的。”
“前几日你不是伤到了么,只擦金创药好得太慢了,喝药补补,伤口愈合会得更快一些。”
怀乐霎时就开心了,她猛地抬头,“补..补药...给..给我的?”
“嗯。”
这时候的傅忱格外的好说话。
“你一定要喝光。”
喝光了才有用。
“..好。”漂亮质子给她寻来的,她肯定会喝光的。
“怀..乐..会喝光的..”,她重重点头保证。
傅忱打开罐子,药味浓得发冲,单是闻,都能感觉到的确是下了很重的剂量,殿内都是苦味。
苦得他眉头都发皱。
怀乐自然也闻到了,她指着药罐还没说什么。
不想容她反悔推辞,傅忱抢在她前头先道。
“良好苦口,味道不好闻,你刚刚答应我喝光了,现在不会耍赖的,对不对?”
怀乐没迟疑,答嗯。
她答应了肯定喝的,只是想给他东西。
傅忱满意点头,省事了,他都想好了,要是她不喝,拽她头发灌下去。
“喝吧。”
他倒出来满满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怀乐趁热打铁,后面的平安穗都被她捏得在掌心发了汗。
“我...我也有..东西给你。”
“什么?”
傅忱不满皱眉,她还有条件?
怀乐把平安穗拿出来,递到傅忱的眼前,“里面..是...平安符...”
“很...很灵的.....”
她指了指傅忱的腰,“挂...上去..鬼就不来了....”
世上焉有鬼神,都是胆小的人编造出来的而已。
她也太无知了。
傅忱敛下的睫底下,全然又涌起一片嘲讽。
“你给我...药喝...怀乐给你平安穗..”
保平安的。
希望漂亮质子平平安安,不惧鬼神,怀乐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
如今要让她喝药,一个物件而已,挂便挂吧。
傅忱伸手接过了,随意挂在腰上。
平安符么。
“喝药吧。”
傅忱把药递给她,怀乐笑着接过来药碗,她一应而尽,药苦得她脸都皱了起来。
她仍在笑。
傅忱把最后一点倒给她,“喝干净,不要浪费。”
她果然很听话,喝了一个干干净净。
傅忱看着空掉的罐子和干净的药碗,心里安定许多,应当不会怀了,得空下来,低眼打量小结巴给他的平安穗。
指腹摩挲间能感受到囊内,平安符的符页。
他有点想拆开看看。
尽管嘴里都是苦到舌尖发涩打颤的药味,怀乐也特别开心。
漂亮质子看起来很喜欢怀乐给她打的平安穗。
她盯着傅忱的脸,没忍住,踮脚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的侧脸上。
傅忱神色一凌,整个人都寒了。
动作一顿,冷眼过去,小结巴亭亭玉立在他面前,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黑乎乎的药汁。
他要斥责的话莫名噎了回去。
她怎么那么高兴?
“能..能不能告诉...怀乐...你叫什么名字?”
侧脸上那一块还残留着柔软而温热黏稠的触感,令傅忱感到烦躁不适。
但又很莫名。
就像现在,不知怎的,他无意识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傅忱。”
小结巴带着一点冻出来的鼻音,笑眯了眼,露出一排明亮的糯米牙,跟撒娇一样喊他。
“忱..忱哥哥...”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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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忱怔松不过一瞬,旋即脸色一沉,猛地将她推开。
怀乐晕乎乎踉跄一步,刚猛灌下去的药在口中翻涌,让她有些反呕。
实在是太苦了,舌根苦得发麻,奈何不住心里甜滋滋的。
只可惜。
那甜还没有蔓延开来,容不得她再多回味几下。
就被傅忱扬高的声音,生生斥得没了,“谁是你哥哥!”
“别乱叫人!”
她没人喊了?来这要和他攀亲沾戚。
宣武帝的两个小畜生儿子,也配和他相提并论,她竟然将他放在她那两个哥哥同等的位置上。
怀乐瑟着声,“不..不叫了...”
他就知道不能好好与这小结巴说话,更不能给她好脸色看。
真以为他是什么好相与的。
跟着小结巴待久了,他也会变得莫名奇怪。
傅忱的心口跳得不大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点口干舌燥,还有那浮起来的奇怪的不适感,脸上散不下去的黏腻感。
低头,怀乐还在看着他。
她双眸澄明,樱唇微启,唇面上还沾染着黑色的汁,却也不损原本的殷红,倒像颗惑人的小痣。
小祸害!
傅忱目光渐渐冰冷到叫怀乐不敢说什么。
“...........”
她笨嘴拙舌,有心想解释清楚,也说不好话。
她是高兴,想谢谢漂亮质子给她熬补药。
她只是很开心而已。
怀乐之前见过父皇哄黎美人吃药。
黎美人进宫没多久,刚来那会总是吐,整个人的脸没什么血色。
父皇招了太医来看,太医把了脉,说是舟车劳顿引起的水气不服,恶心干呕,便给她开了一贴补药。
宫侍们很快把药煎了端来。
怀乐在旁立着,她看见那药也是浓浓的,黑黑的,闻着苦苦的。
她不承想,如今也有人给怀乐熬补药了。
被人惦记重视的感觉真好。
怀乐吸了吸鼻子,她眼泪软,总是又想哭了,怕惹漂亮质子不高兴,废力憋了回去。
傅忱是为了她好,怀乐心里感觉几根丝线打的平安穗太过于寒酸了,怎么能跟他给的补药比呢。
偏生怀乐又穷,拿不出来什么好东西,只好亲亲他。
是因为她见,黎美人跟父皇道谢时,也是亲了父皇的脸颊,父皇很欢喜,拥着黎美人笑。
“对...对对不起.....忱....”,她噤声了,哥哥两个字憋在嗓子里。
没有为自己辩护说明。
怀乐跟他认了错,怀乐一高兴就忘了,漂亮质子并不喜欢人碰他。
小姑娘比刚刚还要再低下来,那一截细嫩的脖腕子。
不嫌酸的,更不怕折了。
姿态放得特别低,周遭都散发着乖孩子认错的气息。
“.........”
此时的傅忱已经按下莫名跑出来的烦乱心绪,心肠硬起来了,劈头盖脸又给她凶一句。
“梁怀乐,我奉劝你少跟我蹬鼻子上脸。”
怀乐被训得焉巴了,没多说半个字,乖乖应道,“哦。”
“哦什么?”傅忱不满。
怀乐补充道,“不..不蹬..蹬鼻子上脸...”
她听了话,在傅忱看不见,听不着的地方有些神游,怀乐怕忘了,又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他的名字。
傅忱。
傅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