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好像掺杂了别的颜色,以至于这种白色并不纯粹,但是一种温润庄重,孤傲又谦逊的青玉之白。
从没有一个人像苏枕月一样,风度翩翩,江湖气的漫倦肆意,和世家贵族的克己複礼,同时于一人身上体现。
但此刻站在温泅雪门前的苏枕月,像无根之树,像春天开到盛极正在坠落的玉兰花。
玉兰花和月色一样,只能长在高高在树上,离枝落到地上,很快就会渗出瘢瘢血痕,污秽枯萎。
温泅雪静静望着他:“是来做今天的治疗吗?”
苏枕月没有动,他站在暴虐的阳光里,望着站在门内阴影处的温泅雪。
那双乌黑的眼眸纯粹,看着他也像是毫无焦点,像春夜的湖水。
苏枕月望着他,平静:“温先生的医术高明,什么病都能医吗?”
温泅雪:“只是魔毒。”
苏枕月:“那,人心之毒呢?”
温泅雪静静望着他:“什么?”
苏枕月:“只是忽然发现,世间之事并无否极泰来,当你觉得身处谷底,不断坠落的时候,会发现,其实谷底之下还有更深更暗的一口井等着,永无落地之时。深渊之门尚且有底,这口井却没有。”
温泅雪:“井在哪里?谁在井里?”
苏枕月:“我也不知道。”
温泅雪眉眼纯真,懵懂不解,这个人说得话总是很难理解。
苏枕月没有表情:“只是忽然有些羡慕君罔极,做一个遗族也未尝不好,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纵使身处极暗之地,每走一步都是向上的。有朝一日,还会遇到温先生这样的人。”
温泅雪:“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你不是遗族。绝大多数遗族都死在幼年时候,侥幸长大,每走一步也并非向上,还有可能是不断爬上去又反複掉下去。一生都离阳光只是咫尺之间,擦肩而过。那口井,如果你掉进去了,只要你还想爬出来,有无数人会救你。但君罔极如果掉进去了,只能靠他自己,只有我会救他。”
苏枕月望着他,神情放空:“可爬上来了又如何呢?人活在世界上,本质便是习惯孤独的过程,如果是那样的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微微一顿。
“胡言乱语,说错了话,先生莫要见怪。你知道的,聪明人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蠢话。只是,先生也说错了,这口井无人能救我。君罔极……很幸运。”
温泅雪看着他:“没有人救你,就自救。”
为什么会觉得君罔极幸运?
君罔极一直都是一个人,如果说孤独,没有人比他更孤独。
如果存在那样的井,君罔极一定是掉进去过的,也许不止一次。
他都是自己救自己的。
哪怕最后一刻,失去神格,被一剑钉穿心脏,也不曾放弃过。
如果说屈辱和污秽,又有谁比他承受的更多呢?
但,世界上只有一个猫猫花。
温泅雪温和语气:“发生了什么吗?”
苏枕月望着他的眸光,有那么一瞬,他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今天天气……很好。”
温泅雪抬眼望去:“天界的天气,总是好的。”
凌诀天走来的时候,便听到他们这么说。
说完这句话,苏枕月转身离去。
温泅雪没有说话。
苏枕月路过凌诀天身旁,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路走去天街。
天街之上,万花竟开,且开且落,好生繁华。
苏枕月独自一人,走在白玉琉璃铺就的道路,向万花和白云深处走远。
无数天族驻足望去,眼中不尽的欣赏和赞美。
那清贵公子,风姿如玉,白璧无瑕,不知谁家芝兰玉树。
…
凌诀天收回目光,清冷声音对温泅雪说:“修真界传来消息,苏枕月的祖父苏朝随,刚刚仙逝。”
第42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42
苏枕月在天街尽头看到了不谛僧。
身着青衣的僧人站在那里,
宝相庄严,眉目低垂,悲悯如同庙里的神佛。
苏枕月停下脚步。
师徒二人并未言语,
只是隔着长街,
久久对视。
……
因苏家家主苏朝随突然仙逝这件事,
修真界衆说纷纭。
有人说,
是因为不满苏枕月与凌诀天合籍又解除契约,不堪受辱。
有人说,是因为苏朝随以死来了结当初苏家退婚对凌诀天的羞辱,
以期凌诀天能改变主意,
不要迁怒于苏枕月。
大家都认为,合籍却立刻解除道侣契约,
这是一种公开的羞辱。
苏朝随的死并没能改变合籍大典的照常进行。
大典半个月后,
于天界举行。
虽然礼成之后就要解除,这场合籍盛典还是装扮的隆重至极。
典礼即将开始的半个时辰前。
凌诀天却站在温泅雪的门外。
温泅雪望着他,
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清泠泠的,
冷眼旁观。
凌诀天深深望着他,冷峻眉目,眼里无限情愫:“有些事你不懂,但我还是想解释给你听,
前世我们误会重重,都是因为我对你解释的太少。我总以为你不需要知道。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会改的。我对苏枕月并无情谊,
我爱的人一直都只有你,
我只爱你一人,
对他是挚友之情,
我今日与他合籍,
只是因为前世他为我而死,他即将魂飞魄散,只有神明欠下的诺言能留下他的魂魄,所以我们……”
温泅雪冷静:“别的约定都没有用,只能约定来生做道侣,才有用吗?”
凌诀天蹙眉望着他:“神明道侣可以分担劫数,共享寿元和修为,的确是最有用、最保险的法子。”
温泅雪只是静静望着他:“因为什么、爱或不爱、是什么样的爱,都并不重要,道侣就是道侣。”
天道只认可这是最至高无上的契约,不在乎他们为什么缔结的。
因为至死不渝的爱意而缔结的道侣,与明明是仇人却不得不缔结的道侣,在天道眼里一视同仁。
凌诀天在那双纯粹的眸光注视下,所有的自欺欺人,全都尽数剥落。
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前世他都背叛了温泅雪,这是事实。
凌诀天微微狼狈,蹙眉,向来倨傲冷峻的眉眼神情带些祈求:“我错了阿雪,但,这个错误马上就会终结,我会修正一切,我们很快就会回到从前,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我保证。”
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凌诀天的神情恢複坚定。
温泅雪眼神冷静:“我要去观礼。”
凌诀天下意识皱眉,但他自觉问心无愧,但想到之后很快就会解开契约,他点头:“好。”
……
大典之上。
满堂宾客,尽是修真界顶端的大人物。
修为最低都是个化神。
温泅雪一个炼气级别的修士却在主位,所有人不觉侧目。
看清那张脸是何等罕见的姝色,所有人都为之呼吸稍顿了一刻。
“……怪不得,这就是令神子解除契约的原因吗?”
外人并不清楚那叁个人之间的关系,只知道,苏枕月与凌诀天自小婚约,经歷过毁约、立契,如今突然要合籍、解契,是因为一个举世无双,连神明都会为之心荡动摇的美人。
苏枕月与凌诀天,两人皆是一身庄重华美的礼服,并肩站在高处。
“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凌诀天与苏枕月今日结为道侣,共享寿元、修为,共担劫数,若有违誓,天道弃之。”
直到合籍念誓词的那一刻,凌诀天才终于意识到,与他人另结道侣契约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前世的温泅雪会那样失望,心灰意冷。
他年少时与温泅雪结为道侣,只是寻常之时,两相对誓。
而此刻却是在衆目睽睽见证之下,如此庄而重之。
凌诀天忍不住去看温泅雪的表情,他第一次庆幸,现在的温泅雪并不是前世的温泅雪,没有那么爱他,就不会感到伤心。
如果是前世的阿雪,听到这番誓词,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凌诀天到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在何处。
可是,也只能一错再错,否则再难回头。
还好,马上一切就结束了。
在苏枕月也念完誓词,礼成,道心誓言成立的第一时刻。
凌诀天迫不及待布上解除契约所需的仪式。
他割破手指,以指尖逼出的心头之血为墨,迫不及待,快速书写烂熟于心的咒阵。
将笔递给一旁的苏枕月。
苏枕月接过笔,在解除契约的法阵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枕……月字只要写下最后一笔,一切就结束了。
凌诀天唇角微扬。
上扬到一半,却僵在那里。
月字写完了。
符咒便该生效。
可是,道侣契约仍旧在那里,没有解开。
“不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凌诀天神色骤变,苏枕月也微微疑惑。
“难道你画错了什么?”
“不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低头朝阵法检查去。
一切变故,就在那一瞬发生。
苏枕月手中的玉拂尘,迎面朝凌诀天打去。
凌诀天不可置信,但身体第一时间退后。
整个符阵瞬间被打烂。
凌诀天震惊,难以置信:“你在做什么?苏枕月你被人控制了吗?”
苏枕月神情自然,没有半分异常。
他手下的进攻毫无迟滞,招招凌厉不留情:“我清醒的很。”
凌诀天躲避大于攻击:“你在搞什么?你跟我已经合籍,契约未曾解开之下,你若伤我你自己也会受伤。”
苏枕月:“是吗?”
话音一落,浮尘丝线毫不犹豫刺入凌诀天的身体血肉。
凌诀天浑身一僵,这玉拂尘是直接攻击人的灵体的,目的在于控魂。
凌诀天用力挣断丝线,这才发现,他自己被苏枕月所伤,苏枕月却毫无反噬迹象。
——解除契约的法咒起效了?
既然如此,凌诀天也丝毫不客气。
他下一瞬张开手召出本命剑,神情凌厉,朝苏枕月刺下。
苏枕月不避反上,硬生生用左臂迎上凌诀天的剑锋。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凌诀天却直觉不好。
但他收剑还是晚了半秒。
剑尖刺入苏枕月的左臂,同时,凌诀天的左臂也像是被人一剑割开。
——不对,只有苏枕月那边的契约解开了!凌诀天这里的契约束缚还在!
事情一目了然。
苏枕月共享了凌诀天的神明之力,却不受天道约束,他杀凌诀天天道毫无惩罚。
但凌诀天却恰恰相反,他杀苏枕月他便要承受相同的反噬。
事到如今,凌诀天再不清楚,这个解除道侣契约的法阵有问题,他就是个傻子。
凌诀天深深望着苏枕月,神情满是被辜负的愤怒和怨恨:“你想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对你那么好,我那么相信你,为了救你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你竟然和他们背叛我杀我?”
第43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