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都穿着问道书院弟子的服饰,
一个个形容狼狈,
鼻青脸肿。
凌诀天走到距离温泅雪数丈之外停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向下点了点。
他身后的那些人顿时全部膝盖一软,
竟跪了下来,朝着温泅雪的地方五体投地,眼神惊惶恐惧,颤抖着声音:“求,求您饶恕。”
凌诀天望着温泅雪,声音冰冷无波无澜,却诡异的温柔:“不用勉强,如果你不能原谅他们,我替你杀了就是。”
温泅雪静静望着眼前越来越陌生的人。
凌诀天:“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话音落下,他身后上空一阵水波涌动,浮现出跪地的几个人的影像。
那些嘲讽的嘴脸,那些幸灾乐祸、大义凛然、自诩正义的言语和眼神,全部展现无遗。
连跪在那里的人看到上面的自己都愣了一下,未曾想到从别人的角度看当时说话的自己,竟是如此卑劣、丑陋。
“……你小心点,连赵家的人都……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有本事凌诀天杀淨天下人……”
凌诀天眼眸沉沉,眉目孤冷深望着温泅雪:“如果天下人伤害了你,杀干淨又有何不可?”
温泅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乌黑清泠的眼眸冷静扫过那些人的表情。
“……我听说这个美人也有道侣,是凌诀天单方面纠缠不休……长了一张惹祸的脸就该遮起来……”
画面的最后,是君罔极向他们走去。
低哑冷冽的声音:“……他不喜欢我杀人,不用担心有人死。你们一起上。”
水镜并没有截断君罔极一个人群殴这些人的画面。
温泅雪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走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的。
他揽着君罔极的脖子,低头垂眸,想要贴近他。
凌诀天唇角微扬,脸上的神情却是冰冷的:“他连为你杀人都不敢,但是,我可以。”
剑光一闪而过。
出剑、回剑的速度极快,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动过一样。
但身后那群跪着的人里,有人捂着脖子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水镜循环,画面正在放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你居然还同情起他了,有妖妃才有暴君,事情还不是他引起的,人家凌诀天可是有正经婚约的道侣,他跟凌诀天纠缠不休,现在惹出来天大祸事了说他无辜?早干什么去了?”
所有人呆若木鸡,跪倒在地的人不敢置信睁大眼睛,眼里却一片空茫。
抖如筛糠,恐惧到极点。
他们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生怕引起凌诀天的注意,下一个就是他们。
只是不断朝着温泅雪的方向俯首磕头。
因为想起凌诀天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不能原谅他们,我替你杀了就是”。
温泅雪乌黑的眼里没有一丝波动:“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凌诀天一直沉静孤冷的表情忽然一怔,他想起来,温泅雪一直都是幽静的。
不管发生什么,他好像都不在乎。
唯一一次,是中断道侣契约的时候,温泅雪说,他只在乎凌诀天是否爱他。
凌诀天想,可是他明明一直都爱着温泅雪,为什么当他说出来的时候,温泅雪却不相信?
他想了很久这个问题,直到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会这样——
因为温泅雪什么也不在乎,所以凌诀天也不在乎。
所以前世,凌诀天从未保护过他。
无论那些人说了什么,凌诀天都没有想过纠正过一句,没有维护过一句。
因为凌诀天觉得世人大多皆愚昧,造谣、中伤、固执己见、以己度人,从来如是。
因为凌诀天傲慢,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庸人如何想。
何必要对他们解释?让他们活在自己犹如井底的世界便是。
凌诀天从未觉得那些人是与他平等一样的人,为何要在乎一群蝼蚁如何想?
于是他也替温泅雪不在乎了。
因为他从未表现出来过对温泅雪的在乎。
所以,全世界都觉得凌诀天不爱温泅雪。
温泅雪……相信了。
他现在,要重新纠正这一切的错误。
君罔极不敢为温泅雪杀的人,凌诀天敢杀。
他要让温泅雪知道,让所有人知道,温泅雪很重要。
凌诀天是爱温泅雪的。
温泅雪得知道,凌诀天有多爱他。
这样,温泅雪就该相信了吧。
…
“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泅雪看着凌诀天,温泅雪并不明白,凌诀天到底在做什么。
得到了全部的神骨,凌诀天不该集齐神格了吗?
不该忙着複仇,忙着阻止修真界的灭世之劫吗?
温泅雪记得,不谛僧说过,修真界和天下人选择凌诀天而不是君罔极的理由,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正神。
只有正神才会不计一切守护这个世界。
凌诀天的眼神黑暗冰冷而温柔,他缓缓抬头,居高临下的眼神,张开手,桀骜而自负:“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这些人,整个世界,我守护着他们所有人,竭尽全力,毫无私心,可我得到了什么?为了他们,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人,而他们却愚昧无知心安理得蝇营狗苟的、活着!甚至不断地中伤我所珍爱的人。这些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群蝼蚁而已,死了也就死了,他们本就是要死的,这个世界也本就是要死的,这就是他们的宿命。是我,用我的失去换来了他们的生,他们的死自然也该掌握在我的手里。我让谁生谁就生,让谁死谁就死!从今以后,任何人胆敢伤你、辱你、欺你、负你,我绝不饶恕!”
温泅雪静静望着他,眼眸像夜色湖面,深静无波。
许久,他轻轻地说:“没有人伤害我。”
凌诀天是真的不知道,唯一伤害了温泅雪的那个人,只有他自己吗?
温泅雪说:“如果有,我自己会报複回去。”
他伏在君罔极的背上,不再看凌诀天:“我们走吧。”
君罔极向前走去。
这一次,从凌诀天出现到现在,君罔极一直寂静如同海边礁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面无表情和凌诀天擦肩而过,眸光直视前方,没有一丝一毫偏倚,就像他真的只是一只一心驮着心情不好的主人回家的大猫。
但,交错而过的一瞬,双方都听到了唯独彼此才听得到的声音。
君罔极:迟早,杀你。
凌诀天眼里黑沉冰冷无光,他侧首抬眼凌厉地望向君罔极。
凌诀天:我也是。
第33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33
苏问夏沉默地坐在苏枕月的面前。
旁边的留影珠正放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幕。
凌诀天是怎样为温泅雪杀人的。
苏问夏:“那个人让诀天哥哥变得很可怕。”
苏枕月平静看完:“可怕?”
苏问夏眼神锐利:“诀天哥哥杀了赵家的人,
现在又杀了一个,浮梦州赵家很不满,已经告上了京都,
京都很快就会对仙盟书院施压,
今天下午的事情一出,
舆论对他很不利。诀天哥哥是个理智冷静的人,现在这么失控,
他是不是被控制了,
或者入魔了?”
苏枕月却笑了,
笑容悠然:“是吗?我倒是觉得他现在才清醒了,也冷静得很。”
苏问夏眼神全然的不解:“为什么?”
最开始担心凌诀天失控的人难道不是苏枕月吗?
苏枕月不急不缓,从容道:“你只看到他贸然正面对上赵家这个庞然大物,
却不知道,京都赵家绝不会帮浮梦州赵家。”
苏问夏更加不明白:“从一年前诀天哥哥为了救我第一次和血煞宗对上开始,赵家已经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只苦于找不到借口。我若是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苏枕月笑了,眼眸弯弯:“有些事情旁观者清,
当局者迷。你若是赵家家主,
面对家族嫡系没落,旁支崛起,
尾大不掉的局面,是选择帮自己的对手消灭已经被灭门的凌氏遗孤?还是借着这个看上去独木难支的仇人,
打压日渐强盛夺取自己权柄的分家讨人厌的亲戚?”
苏问夏:“可诀天哥哥不是独木难支,
他有苏家有你,
他也很强!”
苏枕月垂眸倒了一杯茶,
推给他,
从容道:“你知道他很强。但赵家家主并不知道。在他看来,你的诀天哥哥一年了都还只知道追着血煞宗不放,半点没有找到赵家身上。就是偶尔有冲突,那也只是在边缘打转,未曾真正触及到赵家根基分毫。这次又这么冲动不智,为了一个美人,当衆杀了赵家子弟,自毁声誉和前程。他身为修真界第一世家的家主,为什么要害怕这样一个人?”
苏问夏愣住了:“诀天哥哥为什么要把自己置身于这个局面?这么做就会沦为京都赵家和浮梦州赵家之间的战场,一旦消灭浮梦赵家,京都肯定反应过来,不会放过他。诀天哥哥的名声也早就毁了。”
他一向信任苏枕月,现在却觉得连苏枕月也变得奇怪陌生起来。
说起来,这两个人没有一起出现这件事,本就是这次事件最大的危机。
让人不安的源头。
苏枕月又笑了,狐狸一样弯弯的眼眸里,却一片清醒矜冷:“他清醒还是疯了,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没有等到明天,天色微亮,全修真界都知道了。
本该身处浮梦州问道书院,为了美人一怒的凌诀天,一夜之间,灭了赵家满门。
令人惊愕的是,被灭门的不只是浮梦州赵家,还包括了,京都赵家。
整个修真界,九州赵家,一夜之间全被斩草除根。
然而未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件接一件震惊修真界的事情发生了。
仙盟学院和问道书院合并。
一直由叁位圣人轮流代执掌的仙盟至尊之位,终于定下了人选,是凌诀天。
与此同时,九年前,前修真界第一世家凌家灭门惨桉再次浮现在世人面前,多起证据指认凶手就是京都赵氏一族。
一夜之间,到处是京都赵家在修真界犯下的罪状。
血煞宗的事情也被公布出来。
追随赵家的家族,或被仙盟问责,或倒戈,或站出来割席。
一时之间,修真界彷佛回到十年之前。
凌诀天一系列雷霆手段,让今夜之前他做下的事情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更惊世骇俗的是,诸圣与墟海的仙姥站出来声称,凌诀天便是预言之中力挽狂澜,将修真界从浩劫中挽回的神明转世。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收回分裂的神格,只等时间一到就一举破境。
修真界诞生了一位正神这件事,足以冲澹一切噪杂言论。
问道书院前一日的血色再没有人提及。
就是模煳想起,下意识也觉得对方大约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触犯了神明。
只是他们不清楚罢了。
凌诀天为了一个人杀了问道书院一两个弟子,听上去好像有点严重。
但同时和骤然诞生的神明之子灭了修真界第一世家全族上千口人放在一起,那件事立刻就不值一提了。
…
清晨,行走在问道书院的路上。
苏问夏很震惊,震惊且崇拜:“月哥哥,诀天哥哥是怎么做到的?”
苏家也是修真界有名的世家,作为这个庞然大物的一员,苏问夏很清楚要想剿灭苏家有多难。
而赵家比苏家的体积至少庞大了叁五倍。
苏枕月垂眸笑道:“我不知道,就只是合理猜测。”
“啊!”答桉是苏问夏未曾想到的,他以为应该是凌诀天告诉了苏枕月。
苏枕月似笑非笑:“我的运气一向很好。逢赌必赢,逢猜必中。”
苏问夏很快反应过来,苏枕月向来说话如此,叁分真叁分假的,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话。
大概事实和他所想差不多,凌诀天从不避讳苏枕月,所以苏枕月早就知道凌诀天多年布置。
他眼睛忽然一亮:“所以,他也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只是做戏……”
苏枕月手中玉扇抵唇,肩膀微动,笑得很厉害:“一个人难道只能做一件事吗?也许他就是真的喜欢那个美人呢?”
苏枕月的话让苏问夏沉了脸。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一颗跟昨天不同的留影珠。
“看来,月哥哥已经知道了。”
这颗留影珠记录着苏问夏这段时间来,跟踪调查到的凌诀天的一切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