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昏暗,但几人便站在门口,外头火光照射过来,将岸芷眼中明晃晃的鄙夷和厌恶照得真切。
祁书羡心中一怒,一个丫鬟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当即扬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祁书羡手臂上。
流觞把岸芷拉到身后。
祁书羡不成想流觞是个会功夫的,猝不及防下挨了一掌,手臂又酸又麻。
心中怒气更甚,两个丫鬟,真是好大的胆子!他今日定要替知婉好好管教!
他动手,流觞不可能不还手。
你来我往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祁国公同陶氏。
祁国公披衣出来,瞧见这一幕,骇了一跳,还以为是别院进了贼人。
好在陶氏眼睛好,提醒他那是公主身边的丫鬟。
“丫鬟?”祁国公更生气,比别院真进了贼人更甚:“书羡媳妇呢?还没回来?连个丫鬟都管教不好,今日还出风头去救四皇子!男女授受不亲她不知吗?”
不像话!
什么样的高门贵女会学医术?即便学,那也是为了自家人。
可她却为一个年轻男子治毒!
若不是因为陛下在,那人还是北狄的四皇子,祁国公早就将盛知婉叫来训斥。
但如今,她身边的丫鬟居然也敢对儿子动手?
倒反纲常!
“反了!当真反了,无法无天,几个女子……这是不要半点祖宗礼法了?”祁国公快步上前。
流觞还是很懂尊老的,瞧见他,往后收了手。
然,祁国公却是一脚抬起——
【第160章:拭目以待】
“住手!”盛知婉回来,正看到这一幕。
祁国公抬起的脚被这一喝惊在原地。
看清是盛知婉,当即眼含厉色:“你这语气,是在同谁说话?”
流觞和岸芷趁机来到自家公主身旁。
盛知婉却似没听见他的话,转头对送自己回来的内侍和羽林卫道:“劳烦诸位了。”
待几位内侍和羽林卫离开。
她这才看向面上依旧有怒色的祁国公。
黑漆漆的夜色下,两盏灯笼在她身后,盛知婉面上的神情并看不清,但就是这样的情形下,祁国公居然生出几抹心颤。
他脸颊绷了绷。
“国公爷方才想做什么?”盛知婉声音传来,不带一丝从前的恭谨。
祁国公一怔。
她称他什么?
国公爷?
祁国公回过神,不悦的同时,也对方才生出的那一丝心颤越发羞恼:“自是代你管教丫鬟!身为小辈,不敬长辈,教养出的丫鬟也不知好歹,居然敢对主子动手!”
祁书羡也道,“知婉,你这两个丫鬟,的确太过没大没小,连我的吩咐都不听。”
不仅如此,还对他动手。
祁书羡蹙眉看着流觞,什么时候盛知婉身边有了这般厉害的人?
“公主,”流觞有些心虚。
她以前没当过丫鬟,更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弯弯绕,她只看到了世子一个男人居然要欺负岸芷姐姐,自是不可能干看着。
她想要认错。
岸芷却拦住她,上前,理直气壮地对自家公主告状:“公主,奴婢们想出去接您,世子却说孟姨娘腹痛让奴婢们去照顾,上次孟姨娘陷害您,世子还因为她,杀死了来福。”
“奴婢怕孟姨娘这回再借机向世子告状,世子会直接打死奴婢,所以这才斗胆拒绝。”
“谁知世子忽然就恼了,要对奴婢动手,流觞才来不久,不懂规矩,挡了一下而已。”
“你……”祁书羡气得不行。
他在她们眼中便是这般是非不分的人?
但经过岸芷这一提醒,他终于想到孟央还在里头躺着腹痛呢。
目光当即望向盛知婉,恳求道:“知婉,你回来的正好,孟央腹痛难忍,我知道她从前得罪过你,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你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去为她看看可好?”
祁书羡结合过去种种,如今已经笃定盛知婉医术不错。
既然她来了,自己也不必再去请太医。
“呵!”盛知婉一言未发,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世子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她脚步缓缓走入院内,美艳的脸在火光下,一点没有遮掩讥诮。
祁国公眉头一蹙,哪有妻子这般同丈夫说话的?
不过还不等他说话,盛知婉又望向他:“对了,国公爷方才说想代本宫管教丫鬟?”
“怎么!我管教不得?”祁国公黑着脸。
“堂堂国公爷掺和儿子的后宅事,说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再者,如今国公爷的名声正在风口浪尖上,国公爷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你、你……”祁国公气得脸都黑了。
盛知婉这是在说他养外室的事?
这事旁人说也就罢了,毕竟是外人,他管不到,也听不到,可如今盛知婉一个当儿媳的,居然也敢指责他?!
祁国公气得脸皮直颤,指着盛知婉怒道:“莫要以为你救了北狄四皇子便是立了功,哪家的妇人同你这般不知避嫌!不知廉耻?!”
“国公爷慎言!”盛知婉猛然上前,祁国公被她眼神震慑,只觉一股寒意攀爬,伸出的手不自觉收回。
“父亲养外室是知避嫌,知廉耻,本宫为晟国和北狄安危,出手救潞绰皇子,倒是不知廉耻?父亲居然是这般想的?”
“你……”祁国公一时说不出话。
盛知婉越过他便朝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世子……太医呢?妾、妾好痛……”孟央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出来。
盛知婉顺着望去,便看到她身下流出的血迹,脚步顿了一下。
出手是不可能出手。
只是,上辈子孟央的孩子五个多月时早产,如今没有浣竹再借她的名义动手,这孩子应该很安稳才对。
怎得还会如此?
难道这孩子命中注定是个死胎?
那她同祖母的命运……也无法更改吗?不!盛知婉只是一息便否决了脑海中的想法,事在人为,如今事情已经同前世大不相同。
她求得了和离圣旨,待明日回到国公府,接旨后,便同祁书羡再无关系。
“知婉!”祁书羡看到孟央身下一片血迹,拦住她:“你真要见死不救吗?”
“求、求公主……救妾!”孟央手指死死抠进门框。
此时此刻,她宁愿盛知婉真的会医术。
只要能救自己……
孟央痛苦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盛知婉却笑了笑:“世子若是不在这浪费时间,早早去请太医,孟姨娘兴许还不会如此。但世子若强行让本宫动手,一尸两命,你选哪个?”
“知婉!!”祁书羡不可置信,盛知婉怎能这般冷血无情?
他不愿相信,可对上盛知婉的眼神,不见其中丝毫波澜。
“啊——”孟央身下的血更多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祁国公瞪着盛知婉:“这可是国公府第一个孙辈!他若出了意外,我定不会轻饶你!”
“呵,那本宫拭目以待。”盛知婉抬脚,进了房内。
祁国公无能的怒吼被关在门外。
祁书羡终究还是去请了太医。
外头嘈嘈杂杂,哭喊一片,太医来后一直折腾到下半夜,方才勉强将孟央情况稳住。
孟央沉沉睡去。
太医却将祁书羡叫到外头:“唉……世子来得太晚,这位姨娘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胎心,如今用药,也只是先不让她将孩子落下来,明日……世子回府再去找稳婆,将孩子落下来吧。”
无论生死,这个孩子都不能生产在行宫里。
太医的话,让祁书羡心中悲痛,目光忍不住望向早已熄灯的另一处厢房。
若是……盛知婉愿意出手,或许孩子不至于此……
【第161章:有圣旨到】
校猎提前结束,再加上北狄四皇子中毒。
仅仅一日,翌日一早,内侍便来宣众人提前启程回京。
盛知婉早让流觞岸芷收拾好东西,刚出别院,便看到祁书羡扶着孟央走出来。
孟央脸色很差,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看到盛知婉,故作无措地想要推开祁书羡。
但祁书羡哪能让她一人,因此她只是佯装挣扎几下,便又无骨般靠在他身上,“世子,公主还在,您别这般。”
祁书羡闻言只淡淡看了盛知婉一眼,“无妨,你伤了身子,她该理解。”
他还没将孩子没了的事告诉孟央。
这是盛知婉欠孟央的,就算她不快,能比得上孟央失去孩子的痛吗?
心中这般想着,祁书羡心中有怨,也没理会盛知婉,扶着孟央上了马车。
行宫别院本就一间靠着一间。
这里发生的一幕被不少人看见,许多错愕探究的视线望来。
“公主!”岸芷咬唇,那些人见到这一幕,不知又要怎样编排自家公主。
盛知婉却是轻笑一下:“无妨,世子同孟姨娘鹣鲽情深,天生一对,很好。”
至于她,便不在这二人中间碍事了。
回到国公府,祁书羡的马车直接入府,未曾与盛知婉说半个字。
盛知婉也不在意。
下了马车,便有内侍来取医书。
不是苏德运,但盛知婉认出他正是前日来传口谕的那位,也不为难,让岸芷去书房取来,甚至没有经过她的手,便直接递到对方手上。
内侍离去。
盛知婉这才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她让岸芷点了个火盆,放在外头。
最先丢进去的,是她第一次遇见祁书羡时,他送她的草编蚱蜢。
那时他还不知她的身份,见到她躲在宫外逗蚱蜢,便随手送了只草编的给她,少年的阳光如暖阳,但也只是于那时的她而言;
第二件丢进去的,便是祁书羡送给她的那一支木簪。
盛知婉什么都不缺,因此当祁书羡将亲手做的木簪送给她时,她是很高兴的。光滑的木簪早已生出光泽,那都是盛知婉时时抚摸的结果。
至于剩下的……
盛知婉将书房各处的画轴一一取出。
垂钓时的祁书羡,放风筝的祁书羡,笑着的祁书羡,温书时蹙眉的祁书羡……
她一笔一画,在他不在的两年,画出无数个他。每一卷,只是看一眼,便能回想起自己画时的心情,期待他回来时的等待。
盛知婉手指落在上头,最后没有一丝留恋,一卷卷,全部投入火盆中。
火光舔舐。
盛知婉听到丫鬟们的惊呼声。
打开门,便见祁书羡眼中蓄着冷意直奔她而来。
“流觞!”盛知婉蹙眉。
流觞立时拦在她身前。
祁书羡见此脸色阴沉得更加厉害,目光扫到书房内的火盆和烟尘,也没半点心思理会。
只是目光满是失望地望着盛知婉,一字字道:“孟央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盛知婉挑眉,并不意外。
“是个男胎,已经成型,若不是你昨日不愿出手……他或许还不会死。”祁书羡语气冰寒,带着质问:“知婉,你何时变成这般冷血无情了?”
那是他的第一个子嗣!
却因盛知婉,连见这个世界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祁书羡心中悲痛难当。
盛知婉却只是一瞬错愕后,冷笑起来:“她的孩子死了,关本宫什么事?”
祁书羡没想到她这时候居然还不知错,难道别人的命,在她看来便这般轻贱吗?
“孟央说你将她推下过花池,逼着她在里面泡了许久,你还推倒过她,她身体一向很好,若不是你一再为难,怎么可能会早产?”
盛知婉真是觉得好笑:“世子哪只眼看到本宫将她推下花池了?”
“你敢说你没做过?早知如此,我就应该等她生下孩子再带她回府!”
祁书羡悔恨交织,更怨恨盛知婉无情。
盛知婉冷笑:“世子与其怀疑孟姨娘早产是因为我,还不如扪心自问,若不是你太没用,她何须一边为国公府操劳赚银子,一边还要伺候国公夫人。”
“你若真心疼她,为何不自己亲力亲为照顾国公夫人?为何不自己在外辛劳赚取银子?”
盛知婉字字句句,说得祁书羡既羞又恼,偏偏张口竟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口。
“公主,国公爷请您过去!”外头传来通报。
祁书羡抿唇,冷冷拂袖。
盛知婉算着时间,轻笑一下:“也好,便去吧。”也让她再看看,国公府还能无耻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