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述拿着刀转身,不远处,怀嘉木正在道路中间,正双手插兜看向他们这边。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皱着眉。
小韩挤出来一个殷切的笑容:“黄先生不是说磨刀只有参加仪式的人才需要磨,我看见小川哥提着一把水果到,就想着来提醒一下他……”
她之前的举措可称不上是提醒。
小韩到底年纪轻,拉不下面子,这话一出口,看见白烬述看戏一样的神情和怀嘉木脸上的怀疑就说不下去了,匆匆找了理由离开了:“既然先生您来了,我就先回去了……我娘腰不好,我去替她磨刀。”
不等怀嘉木回复,她就往后退了几步,匆匆朝着自己来的方向去了,片刻就没了影,再也没了几分钟前想来抢自己刀的架势。
小韩走了,白烬述掂了掂手里的刀,转身毫不客气地倒打一耙:“你把我的线索吓跑了。”
他还想看小韩拿走刀后会是什么样呢。
反正水果刀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厨房里面要什么刀没有,只不过那把是他磨好的罢了,就算给了小韩,他再磨一把不就行了,也不算什么事。
他就是想看小韩那么迫切的想要他手里的刀干嘛?
是他手里的“刀”更特殊,还是作为不能参加明天法事的小辈,“刀”对他们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怀嘉木出现的及时,小韩跑了,线索可不就没了。
“什么线索?”被他倒打一耙的怀嘉木走过来,看了一眼小韩跑走的方向,“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好啊,”白烬述从善如流,一串问题提前打好了底稿一样飞快从他嘴里说出来,“明天的法事要干嘛?磨刀是做什么?今天的法事是在干什么?所有房子全部烧完了之后会怎么样?小川对于这个村子代表什么?当年头舟村和舟浮村到底发生了什么?舟浮村底下是不是镇压着什么东西?所有触发者获得的身份是不是都和这个东西有关?”
怀嘉木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的卡壳了一瞬间,白烬述悠悠补充:“哦,你不用全部说,说你知道的就行了。”
“反正还有……十几分钟太阳就下山了,”他看了眼手表补充道,“知道什么说什么吧。”
游高寒既然是触发者能得到的身份,那估计对于这些事情知道的也不多,问他不如问弹幕。
怀嘉木现在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拿到的身份也是触发者之一,毕竟按照他之前的经验,他大部分时间溶于副本会溶的都是剧情之外的身份,他说不定连自己可能被所有人准备放弃过的都不知道。
“那先从舟浮村说起,”怀嘉木沉默片刻,轻咳一声,“舟浮村下面镇压着游高寒……”
*
村里的磨刀声一直响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四天的太阳,在短暂的黑幕后升起了。
“还特么在磨?”小唐打开窗子往下看了一眼,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不会磨刀磨了一.夜吧?”
房子前面那两个人的坐姿都没变过,太阳落下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一个晚上过去,那把刀已经被他们磨的极锋利,极薄,吹毛刃断的薄。
早上的阳光从侧面洒下,照得他们手中的刀寒芒点点。
“这他大爷的不会是用来砍我们的吧……”小唐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砍骨刀,嘴上国骂不断,“磨了一晚上,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吗?”
所有人触发者提着自己磨好的刀站在房间里,听着村庄中逐渐停歇的磨刀声,全部都在心里升起了和小唐相似的猜测。
磨了一.夜的刀,说是为了法事,谁信?
“小波,小川?”容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啊,出来吃个饭,吃完饭我们就要去谷场了,黄先生说今天的法事要在九点之前开始。”
“尔哥……”小飞缓缓转头,“开……开不开?”
尔泗是几分钟前从窗户里翻进来的。
他昨天日落之前没有回来,等到黑幕结束,太阳升起时,小飞忽然听见窗外两声“笃笃”声,二楼的房檐上站着尔泗和那个大妖怪两个人,看见他开窗,尔泗跳进去,那个大妖怪点了点头,才跳下房檐离开。
“尔哥……”等到他走,小飞小心翼翼压低声音,“他……送你回来的?”
“嗯,”白烬述从窗户外面拿进来的自己的水果刀,语气很平淡,“我去找他……问了点事。”
怀嘉木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导致了他没来得及在太阳落日之前赶回来,只好在黑幕结束之后让他把自己从窗户里送进来。
“游高寒”这个身份掌握着许多重要信息,比如浮舟村的几个房子下面镇压着的就是他,似乎他也是当年舟浮村成功设阵的关键。
比如黄先生是为了把游高寒从这里带走而来,这个老头就像是忽然出现在了溪哥面前一样,也忽然出现在了“游高寒”
面前,并且连续烧了两栋舟浮村的房子,把他的一部分从这里解放了出来,让他以“人形”跟在了自己身边,如果他想要彻底解放,就必须得跟着黄先生。
再比如明天的仪式还不是最终的仪式,这场仪式一共分为三场,据黄先生所说,第一场就是他们所参加的那场,第二场的进程和他们参加的那场差不多,只不过是献祭的牲畜从童子鸡变成了牛羊。而第三场,他没有说,但白烬述有了点不好的猜测。
还有就是……
他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怀嘉木用那种异常平静的陈述句说出“我听到了,唐棠一开始打算卡Bug离开怪谈,把我这个被封印的游高寒留在副本里。”的时候,他是真的有震惊到。
合着怀嘉木能知道啊……
这个怪谈真的是……好歹毒的设计。
游高寒作为触发者之一,和所有人的利益相悖也就算了,在怪谈中,他在所有房子燃烧殆尽之前,作为被镇压在舟浮村地底的被封印者,居然是能听到能看到能了解到村中发生的一切的!
那也就是说,从二十几年前这个阵法设立下之后舟浮村内发生的所事情他都知道,所有发生在这个村子内的谈话只要他想他都能听见。
也就是说……
如果游高寒不是怀嘉木而是别人,那么在他的队友密谋如何杀了他的时候,他能听见全程……
怪不得……进入这里之前石庞说这个怪谈死亡率很高。
人心哪里经得起这种挑拨,就算是成为游高寒的触发者一开始没打算杀了所有人,但在听见除他之外的队友都在计划如何出掉他的时候,很难不黑化吧?
如果这些队友再两面三刀一些,再表里不一一点,这个成为游高寒的队友绝对会不假思索的走上弄死所有人的道路。
石庞在送他们进来之前,恐怕也不知道里面是这么个情况。
好在现在获取到这个要命的身份的不是别人,而是怀嘉木这位“大怪谈”……
想到这里,白烬述居然感觉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小事。
怀嘉木不在意这些,因为要是其他人真的这么做了,他想要离开这里也轻而易举。
怀嘉木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就好像在说“我知道隔壁家的小孩打算在我家对联上乱涂乱画”一样,充满着一种从上位者对下位者,由强者对弱者的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太过高高在上,白烬述默默在心里为小唐默哀一秒。
可怜,怀嘉木只记得她出了馊主意,对她后续的滑轨和拍马屁则是一点都没记,可以想象她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石化的脸。
不过托怀嘉木这态度的福,白烬述对最后一天的屠村也有了不少底气。
随着外面太阳越来越亮,正在敲门的小飞母亲也终于停了下来。
“这孩子,”她提高声音,“别睡了!法事要开始了!再不开门我砸门了啊!”
“尔哥!”小飞惦记着他们磨了一晚上的刀,不敢开门,匆匆看向白烬述征求意见。
“开。”白烬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手速很快地藏在了被子下面。
怪了,昨天的小寒说今天的法事他们不用参与,但是今天容婶又催着他们开门……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小飞壮着胆子去开了门,做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被容婶提着耳朵骂了半天,催着他们下楼吃了饭,匆匆朝着谷场的方向赶去。
这些村民们……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村庄中朝着谷场方向走的村民很多,早上天气还算凉爽,所有人有说有笑,一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那副吓人的模样。
在这群村民中,触发者们互相对着眼神,心照不宣地藏好了自己昨夜磨的刀。
小何也在其中。
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边缘还渗着血,可以看出他的伤口恢复的并不好。
不过很快,大家就没有心情去关心小何的伤口了。
人群走到谷场外围,还没走进去,就听见不远处此起彼伏的声音:“大海……大海!”
“哎呦我的大海啊!哪个杀千刀的!大海啊!”
这声音大极了,所有人都能听见。
“来个人啊!来个人把大海放下来啊!你们就干看着吗!!”
这声音愈发凄惨了。
众人停下脚步,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谷场内,那个高高木杆上,挂着一个看不太清是谁的人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所有人瞬间都知道了那是谁。
是大海。
阳光从高高木杆的顶端照射下来,照亮了他的背。
他穿着的上衣上面,所有被红布灼烧出来的洞里,全部都露出了一片斑驳的花纹。
几个新人们对视一眼,村民中有胆子大的,爬上那个木杆把大海放了下来。
人群顿时围了上去,一瞬间,议论纷纷。
“这是谁干的!大海这伤口这么深!”
“昨天晚上我可没有出门,我左邻右舍都能作证,我一直在门口。”
“我也在门口。”
“大海他娘,大海昨天晚上回家了吗?”
“这是被谁给寻仇了吧?”
“村里能有什么仇,难不成是其他地方的仇人找过来了。”
新人们费力地挤进人群中。
木杆下,一具极其凄惨的尸体躺在中间。
那个从下往上看像是斑驳花纹一样的东西,凑近了才能看见,是一片片已经皮开肉绽的皮肤。
大海的身上,布满着交错的刀痕,有些伤口极深,骨头都露了出来,像是下手者恨极了他一眼。
大海的父母趴在旁边,已经哭的不省人事,村民们议论纷纷,互相一边做着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边又指认着别人,最后怀疑是不是村子里面进来了什么坏人。
白烬述隐约间听见有人反驳:“不可能,自从我们这里越来越热,已经多少年没人上来了!”
“大海这孩子性格不错,村子里面哪有人会这么狠心啊……”
“这一刀刀砍的……不是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从头到脚全都是,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等一下……
白烬述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注意力从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中转移到大海身上。
这次他看清了。
大海的腿上,有着一道很深,很重的伤口。
这道伤口很熟悉。
昨天下午,那场莫名其妙的法事上面,黄先生让他隔空拿着刀去劈向那个鸡的时候,他劈向童子鸡的第二下,就对准的是它的脚。
那一下虽然是隔空,但却像是真的落在了它身上一样,鸡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应声而倒。
现在,大海小腿上这个伤口,简直和昨天那只鸡被对准的位置一模一样。
而更加让他相信这两者之间有关系的是……
“尔泗……”小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凑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看见没,大海的衣服里面,有几根鸡毛。”
在人群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大海的衣领内部,有一根短小的毛。
作者有话要说:
痛经快要噶了,日六缓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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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非人哉(29)(一更+二更+三千两百雷)
人群因为大海的尸体瞬间说什么的都有。
大海的父母趴在他的尸体旁边,已经哭的没了身影,只有不断颤抖的肩膀能看出两个人悲痛欲绝的心情。
黄毛从后面过来,低声对着白烬述和小唐说道:“小唐姐,我刚才听你的去后面看了,没有血迹和脚步。”
在人群看见大海尸体震惊的一瞬间,黄毛就已经趁着还没人反应过来,蹿到了谷场后面。
“最早到谷场的是前面那几个村民,”小唐给白烬述指了指人群中靠近中心的那几个,“一开始没人发现不对,后来是大家发现地上有血,然后找了一圈才发现,谷场的木杆上面吊了一个人。”
谷场上这个竖起来的木杆大概得有十几米高,那个尸体被高高吊在上面,伤口甚至都没有凝结,时不时滴下来几滴血,大海的尸体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起初
,没人看出来那是大海。
人群中一阵小范围的骚动后,自家儿子一.夜未归的大海父母立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现旗杆上的就是大海。
接下来就是他们所看见的这样了。
大海父母一边哭一边求村民把人从木杆上抱下来,人群中几个力气大的村民爬到木杆顶上,把早已经断了呼吸的大海放了下来。
“我让黄毛去后面看了看,整个谷场除了一开始从村里过来的那个入口之外,其他地方没有脚步也没有血迹,”小唐皱起眉头,“大海这个尸体……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木杆顶部了一样。”
或者说……是被什么能飞的生物放到了木杆上面。
“这杆子是干什么的?”白烬述抬头看向那根木杆。
“不知道,”小唐摇了摇头,“我记得这玩意是我们从镇子上回来了之后立在这里的,应该也是法事的一部分。”
既然是法事的一部分,那大海的死亡肯定也和昨天的那场法事有关系了。
白烬述心知肚明他身上的伤口就是他昨天凌空劈在那只童子鸡身上的那些,明明昨天死亡的是作为祭祀品的鸡,但是大海身上却出现了相同的伤口,难不成是因为他把那只鸡,也就是属于神佛的贡品吃了的缘故?
“昨天我就想问了……”小唐压低声音,“你刚才说那个鸡是祭品之一,但是按照我的认知来说,祭品这东西不应该是摆在佛像面前的吗?”
就像桌子上放的那些水果粮食一样,一般来说祭祀的时候,祭品不都应该是这么摆放在神像面前?
“就算是活祭不也是祭品吗……”她费解地看向新搭建好的祭坛,“那童子鸡死了之后,不是也应该摆在那里,或者把他放到所祭祀的神明在传说中的掌权地才对,放到水里面丢掉是什么操作啊,顺流而下?这也没有拜龙王啊?”
这童子鸡的处理方式是不是有点奇怪。
白烬述微微皱起眉。
“你说是不是不对,”小唐低声,“正常祭品的处理方式都在放在所祭祀神明的掌权范围内,但是昨天黄先生让我们把鸡放到河里,那岂不是这个祭品就飘出去了,我们下过山,这个异常高温只在这一片区域里,那祭品飘出这个区域,还有用吗?”
“没用了,肯定没用,”白烬述思考了一瞬,“这样处理祭品不正常。”
“但是如果……”他眼神极快闪过一丝明悟,“如果那只鸡不是祭品呢?”
怀嘉木拿到的身份中,所知晓的内容也全部都是黄先生说的,那如果黄先生没有说实话呢?
“什么意思?”小唐看向他。
“换个思路,正常处理祭品的流程,把祭品放到所祭拜神明的神像前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点,是为了让神明看见祭品,所以昨天是为了让神明看不见那只鸡……”
他用中指指节抵了抵太阳穴:“那个鸡……带走了一些不能让神像看见的东西?”
顺流而下是为了让它离开这片山村的范围,一旦被神像察觉到这种东西的存在,那么就会出问题。
昨天的处理流程中,大海不知为何着了魔似的把那只鸡生啃了,导致祭品身上本应离开村庄的东西没有离开,反倒是留在了他身上,所以才导致了他的死亡?
“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一定是水?”黄毛有点奇怪,“黄先生要是不想让祭品留在村里,那直接找个人让他把祭品送下去不就完了,那些村民那么听他的话,不可能连这个都做不到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
“水流……到底代表了什……”小唐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不远处传来的尖叫声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