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的头变成了救护车里的呼吸机。
又是一个幻觉。
刚才在深山之中看见那么多克系生物的冲击太过巨大,一时间这种巨大的危机感冲击,让白烬述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到了这些克系生物身上,满心满眼沉浸到了这种幻觉中。
如果不是最后这场幻觉出现了最大的一个纰漏,他可能就这样在完全没有强制性降神的情况下,同步率直升100%。
不过好在这种没有降神的100%实际上也不会对他的人类身份造成什么影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烬述摸了摸另一只眼睛下的深咖色泪痣,略略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看见的一切。
现在想来,自己在山上看见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一种人类视线和神话生物视线的叠加。
他觉得那个深林城市奇怪的原因之一是因为那东西简直就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图层强行融合,制造出来的不伦不类产物一样。
但如果,城市来自神话生物的视线,而深林来自人类眼眸呢?
后面的所有东西都来自于佘莫楚的记忆,或者是他真的经历过真的亲眼见过真的亲手杀过的生物,或者就是他知道存在知道如何解决知道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的东西,只有那个城市不是。
那东西从来没有在佘莫楚的记忆里出现过。
如果说陷入幻觉之后他看见的一切都是记忆中的生物,那那个城市就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白烬述静静和对面床铺上面吐着信的三角形头颅对视了一眼。
而这个东西不是,这是佘莫楚记忆中最无法忍受,也最容易勾起他的怒火,引发他的攻击欲.望的那段。
120车门忽然打开,护士推着担架车飞快行走在医院的长廊间。
那个蛇王的身体长的惊人,它的头颅或许还搁在救护车的床上,而它的身体则不断向后蔓延,伸入医院的走廊,在白烬述被护士推着穿过一个个长廊时,那个蛇尾就这么一直出现在他视野中,阴魂不散似的,闪着绿色的幽然的光。
可惜了,白烬述漠然地想。
他是白烬述,又不是真的佘莫楚本人。
如果是真的佘莫楚在这里,看见这东西的一瞬间,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攻击上去,至死方休。
但他不会。
昌兰在准备去缴费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等到白烬述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打开,才看见那是几片小小的蘑菇瓣。
在车上,护士问昌兰他们到底吃了什么的时候,昌兰只给出了一种。
护士是滇省本地人,认得那种蘑菇,知道那不是什么剧毒的品种,如果做熟完全是可以吃的,三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有症状,有可能是只有他一个人吃下了锅里没熟的那几株。
但是昌兰塞到他手里的……
白烬述抽抽嘴角。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人能吃的正常蘑菇。
虽然只有几片,但是哪怕是他这种丝毫不懂蘑菇的人也能看出来,这几片蘑菇瓣上面闪着不同寻常的漂亮光泽,是只要采到它的人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东西能吃的程度。
昌兰给他吃的应该是这种蘑菇。
而他给护士看的,则是无害的另一种。
不同蘑菇里面蕴含的毒素不同,毒素较轻没什么大碍,中毒时间也比较短的,就如那个护士所说,只要催吐洗胃就好。
但是这种……
白烬述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这几片蘑菇瓣,这种东西绝对不是催吐就能解决的。
催吐只能阻止后续不要再吸收毒素,但是已经被吸收下去的毒素,最少也得用解毒药物治疗才能没有后续问题。
如果只是催吐的话……
那吸收下去的毒素应该还在起效,也就是说,他如果不用药,那就会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着这种中毒状态。
佘莫楚的体质要比正常人好的多,而且他的代谢非常快,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这种幻视Buff在他身上能挂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半天。
昌兰只知道他不是人,倒是没想到他的体质这么bug,给他这几片蘑菇瓣,估计是怕他出事,提前给他心里留个底,让他知道自己中毒的到底是什么蘑菇。如果有问题反正人还在医院里,还能赶紧说出来解决。
白烬述顺手把这点蘑菇瓣扔到口袋里,按下了马桶上的冲水键,把旁边护士递过来的生理盐水也一齐倒了进去。
幻觉里的那个蛇王盘踞在卫生间的隔间隔板上,兴致勃勃地冲下面吐着信子。
白烬述顺着他吐信的方向一看,厕所角落有个蜘蛛网,应该有些年头了,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沾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晶莹黏液。
蛇是吃这些小昆虫的。
那个蜘蛛网边缘,黑色的蜘蛛正在慢慢挪动,似乎是想回到网下。
白烬述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蛛网,又看了看头上吐着信子的蛇首,端着手里的杯子打开房门出去了。
卫生间外面有个正在搞卫生的保洁阿姨,看见他出来吓了一跳:“有人啊,吓我一跳。”
白烬述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今天不能用,是护士让我来这里催吐的。”
住院部的护士给他指了这个卫生间,说今天里面没人,这个卫生间比较干净一点。
对方倒是问了他需不需要其他东西辅助,能不能看得清东西,可不可以走路之类的内容,不过白烬述本身就没有那么行动收到干扰的迹象,加上他确实回答问题清晰流利,所以护士叮嘱了几句实在吐不出来再找他,就让他进去了。
“没有说不能用,”那阿姨手上拿着一个墩布,停下正在擦拭洗手台侧面的动作,直起身打量了他一下,“那行吧……”
“对了,里面我都打扫干净了,你没往里面扔垃圾吧?”看见白烬述摇头,保洁阿姨点点头,“那你手里那个垃圾扔到门口的大垃圾桶里就行。”
“这个杯子是……”白烬述本来想说这杯子不是什么一次性的纸杯,可能是那个护士自己的杯子,他得还回去。
瑜口蜥——
“哎呀,消化内科的杯子嘛,”那个保洁阿姨语气娴熟,“你这种吃了有毒菌子来医院的我见多了,你那个杯子就是一次性的,还回六楼去人家也不要,直接丢了就行。”
说完这句话,她又转过头继续打扫起卫生,
白烬述扔了手里的杯子,顺着卫生间的大门往外看了看。
那个领他来的护士已经不在了,看来医院里确实很忙,保洁阿姨认出来他拿的是消化内科的杯子,那护士就应该也是消化内科的。
滇省的医院里,野山菌中毒的人不少,一般野山菌中毒严重的都送急诊,从急诊出来的都在消化内科或者感染科这种食物中毒会挂的科室。
云广等在门口,看见他来小声说了一句:“护士已经让昌兰引走了。我们探索队员进来算黑户,肯定没有什么身份证件能挂号的,你就诊信息是叫云岭那边办的。”
“来的是……”
“华斯伯,”云广说,“我们在山里的这几天寿岭那边的接待和华斯伯一直待在云岭的隔离地点里,没有出现任何异化的倾向,刚才打算挂号的时候我给小华打了个电话,结果他说云岭那边觉得异化可能是其他原因导致的,就先让他们出来了,这会人还在楼上。”
白烬述点点头。
按照他们的分析,那两组异化的向导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些关键的证据,所以才会被异化为克系生物。
一旦云岭的接待和向导异化,那么来自外部组织的探索队员们第一会面对的就是生命危险,像是【梵舵】这样直接减员两人导致无法展开后续行动,就是他们阻止探索队员继续调查成功的表现。
既然这样的话,那华斯伯的异化当然和云岭的关系不大,他会不会出事实际上取自他们是否抓到了关键线索。
甚至他们抓取到关键线索,出事的也不一定会是华斯伯。
而现在……他们无疑手里握着一个关键线索。
“管红雁他们……”白烬述看向云广,云广微微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们已经离开那个深山的意思了。
他刚才在山里看见了什么东西,不管能看见这东西是因为菌子中毒还是因为真的有东西,云广都肯定不会让他们在那个山里再继续停留下去。
况且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白烬述确实在中毒状态看见了一点奇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很有可能就是那些人疯掉的根本原因。
这么看来,如果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那么这些菌子中毒的人才是陷入疯狂的主力军。
想到这里,白烬述不动声色看了看周围的情况:“那我先上去吧,食物中毒应该得住院,我挂的是什么科。”
“120进来送的是急诊,”云广看了看手中的短信界面,“小华说给你挂到消化内科了。”
云广和他心照不宣,和他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白烬述一边顺着医院里的走廊往前走,一边观察着医院走廊内的情况。
他吃下的那种蘑菇应该和色胺类化合物,或者致幻素有关系,眼前本来应该冷冷清清,由白色和蓝色构成的医院走廊,现在在他眼中简直五彩缤纷热热闹闹的。
而且……这走廊过于热闹了。
简直是克系生物开会。
人类对于环境的感知其中一大半都是由视觉构成的,在看见的东西中被添加了幻觉元素的情况下,想要像是正常人一样行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医院走廊旁边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患者,都有方便扶靠的扶手。
眼前的东西混乱地充斥着整个走廊,白烬述甩了甩头,就听见云广贴心的声音:“要扶一下你吗?”
白烬述不客气地伸出了手。
顺着云广的搀扶,他一步一步缓缓挪动进了医院电梯里面,然后又在一群复眼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开口:“按一下电梯,应该是六层吧?”
他记得那个保洁阿姨说是六层。
“六层早按了啊?”站在电梯面板前那个国字脸男人奇怪地转头看向他,“你看不见吗?”
“啊?哦,”白烬述稍微抬了抬眼睛,丝毫没有看不见的样子,脸色自然无比,“没注意。”
他现在视野里面,那些圆形的按键都是一只只眼睛,还是会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的眼睛,这怎么可能看得见到底哪些按键被按了哪些没有。
“没事儿,”那男人看起来很健谈,“我也去六层,你也是去消化内科的吗?”
“嗯。”白烬述不想多聊,略略点点头。
“我是去看我哥们的,这傻子又菌子中毒了,哥们你呢?”
白烬述扯扯嘴角:“我就是菌子中毒了。”
国字脸男人:……
国字脸男人:“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空气中一时之间弥漫着非常尴尬地气息。
云广开口打圆场道:“没事没事,常在滇省待,哪有人没吃菌子中过毒的。”
“对对对,”那男人赶紧接话道,“我也中毒过,我也中毒过。”
他看起来还想再说,结果又有新进来的人喊了一句:“麻烦六层。”
“按了按了——”国字脸男人只好抬头回应道。
过了几秒钟:“六层,谢谢。”
“按了——”
医院的电梯相比普通电梯来说更深更大一点,按电梯的位置也是在侧面不是在前方,就导致了不少人进来之后并不能看见到达有什么楼层,只好开口让别人帮忙按。
那个站在电梯按键旁边的男人不知道回应了多少句按了,才终于等到电梯门合上。
医院六层不算是什么高层,一到四层有自动扶梯,一般来说坐电梯的人只会是五层以上的患者,前面五层没人停,电梯很快就到了。
很快,白烬述就知道了,自己的症状是多轻。
六层,一整层,全部都是菌子中毒的患者。
像他这样还能分辨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的,简直是无比稀缺的存在。
那个国字脸男人一边走出电梯一边喊道:“哎别挤了别挤了,大家都是六层出的,慢一点不行吗?”
“这人也太多了……”他一边走出电梯一边感叹道,“每年这个时候消化内科都全是菌子中毒的,哎慢些。”
从他身后穿过一个一直在挥手的人。
这人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挥舞着手,差点打到旁边的白烬述。
“抱歉抱歉,”跟在他旁边的是个年轻女生,满脸写着“丢人现眼”四个字,疯狂对着周围人各种道歉,“我朋友……菌子中毒了,我送他来挂水。”
“慧慧——”她朋友停下手里的动作,泫然欲泣地看向她的方向,“你好过分!”
“我又怎么了祖宗……”慧慧崩溃地一拍脑门,“走走走赶紧走,求你了,你还不嫌丢人吗?”
“我看见你在天上飞不带我!”她朋友满脸的控诉。
“我什么时候能在天上飞了,”慧慧无语地吐槽道,“差不多得了哥,咱们赶紧吊水行吗?”
“可是……可是,”那个菌子中毒的哥们看起来依依不饶,“你把我的小人踩死了。”
慧慧:“……那我走你左边?”
这两人活宝似的,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视野,慧慧看起来已经快要扣出三室一厅了:“这下不会把小人踩死了吧?赶紧走。”
“左边……也有小人……”她哥们眼中满溢着泪水,“地上全部都是小人,你好狠心,你杀人了,你会被抓起来的。”
“噗,”那国字脸的男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对不起对不起。”
慧慧咬牙切齿:“……等你吊完水我就去自首,快走,快走!”
“可是,可是你可以不踩死他们的啊,”那哥们据理力争,“我看见了,你会飞的,你为什么不飞着走呢?”
慧慧:……
而整个消化内科,正在发生的这种对话不在少数。
白烬述一路走过去,就发现除了像是国字脸男人这样来探病的,走廊里大部分都是中了毒的患者。
中了毒的人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
有人躺在住院部的大床上,伸出双手双脚在空中划来划去,旁边看起来像是他损友一样的人正在凑在一起嘲笑:“快录下来录下来。”
“你在干嘛啊刘哥?”
那个“刘哥”含糊不清地回答道:“鱼,在抓鱼。”
“你们为什么不下河,河里这么多鱼?”
“我抱住这条,今晚回去我们吃清蒸的!那条,那条游的慢,快去抓那个,快去啊!”
刘哥指着门口的方向。
白烬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正在“游泳”的男人身边飘过不少像是气泡一样轻盈的东西。
他伸出手,朝着刘哥指的方向抓了一下,什么都没碰到。
刘哥一拍大腿:“你们看!让别人抓走了!”
他的损友们笑成一团。
走廊上还有人正在扭来扭曲,说自己是超级玛丽,跳一下就可以进入水管。
她旁边的女生应该是她闺蜜:“我就说你打游戏打疯了……你跳进水管是准备要去拯救公主吗?”
“不啊,”那个女生笑嘻嘻,转头一把抱住了自己的闺蜜,“我去拯救你呀。”
“谢谢,很高兴你中毒了还想着我,”她闺蜜一个白眼,“赶紧坐好!输液呢,别滚针了!”
“哎——”
“都给你说坐好!”
“护士,护士针滚了!”她闺蜜赶紧起身去找护士。
白烬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正在扭来扭去的人。
“是水管是在这里吗?”他蹲下身,指了指旁边的方向。
“对,”那女生点了点头,“你也要跳进去吗?”
“我不跳。”白烬述伸手在那片空地上面抓了一下,面色如常地起身。
她的身侧有着一个等身高的树桩一样的植物底座,只不过那个植物似乎是中空的管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深埋在地下的通道一样。
而最多的还是喊着自己能看见小人的。
这些小人,有的会飞,有的在跑,还有些行走在墙壁上,站立在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