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妩抱着臂站在管红雁旁边一言不发,到了大家聚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才开口向所有人问道:“昨天我死了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了?”
餐桌上,所有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和她在同一个帐篷内的管红雁摸摸鼻尖:“我给你说吧。”
昨天发生的事情很多,但唯一对毕妩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其实不是她的死亡,而是她的死亡是被她自己的固定属性【盲生】所造就的。
赖以生存的固定属性变成了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最后一把推手,毕妩从早上一醒来开始情绪就不太好,和昨天的江金明不同,江金明的死亡是遭遇了“香菜”的不可抗力,而她则是相当于自己把自己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这让她对自己的固定属性充盈着抗拒。
——即使通过空间内的因果律知道,她已经不会死于今天了。
这是心理上的一种抗拒,想要克服它还需要很多时间,但坏消息是,现在她也没有什么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时间。
结束这顿早饭之后,探索队员们就将进行今天的线索搜证。
所有人都需要她的【盲生】继续提供线索,为了不让整个队团灭在这里,她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空间。
“今天我们的目标是去找一下那个所谓的村庄旧址,”云广照例开始分析今天的任务,“按照张鹿使用【初级民俗学精通】的结果,一般来说祖坟的选择都会在距离村庄不远的地方,这里的墓葬群分布在零零星星的山洞中,我们只需要跟着山洞往前走,就可以顺着祖坟分布的方位,大致找到旧址的位置。”
“对,”张鹿肯定道,“而且今天不会有山体滑坡,今天的探索过程是绝对安全……”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接触到了岑祈雯的视线,不由得卡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今天岑祈雯一定会死。
那么这场探索,又谈何绝对安全呢。
这样的绝对安全只是相对于他们这八个人来说的绝对安全,对于岑祈雯来说,这就是绝对死局。
所有人都知道,她今天难逃一死了。
岑祈雯听见她话说到就没了声音,咬了咬下唇,这是一种紧张的表现。
“咳,”云广打断了张鹿的话,“那我们今天安排就是这样,张鹿,你把野草的图像给所有人阅一下。”
张鹿打开小队内的临时会话群聊,在群内发送了几张照片。
那是一根野草的三视图,拍摄的人十分细致,各个角度的图片都有,甚至还有俯视视角和根茎形状推断,生长环境推测。
“这个就是村民家里的腌菜,”张鹿这下也不敢乱说话了,语气谨慎道,“如果大家在山上看到形似这样的野菜,一定要说出来,确认无误之后直接采摘,最好每个人身上都留有一根这样的野菜。”
众人点点头。
“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有一种传染疾病,”云广拍了拍手,做最后的嘱咐,“虽然按照昨天的情况来看,大家肯定都没有感染上这种疾病,但是今天我们还是要小心预防,尤其是你,祈雯。”
岑祈雯抬起头,很紧张地点了点。
“我们找到野草之后,第一个拥有野草的队员一定要是祈雯,”云广并没有因为岑祈雯今天必死而将她排为备选项,反而是将保护她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这让岑祈雯眼中的紧张和恐惧略微下去了一些,“大家理解一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们是肯定没有事的。”
所有人很理解地点点头。
“那好,需要注意的都说完了,”云广站起身,看向管红雁,“昨天那个山洞的位置你还记得吧?”
昨天下雨的时候领他们下去的就是管红雁,找到山洞的也是管红雁,按理说她会是对那一片最熟悉的人。
“记得,”管红雁也不含糊,“毕妩,我先去找,要是找不到了或者我们发现不了新的祖坟了,你再用固定属性。”
毕妩点点头。
“走吧。”
吃过早饭后,目前接近满编,已经有九个队员的探索队走出溶洞。
管红雁有一定的记录天赋在身上,她昨天只跟着毕妩走过那条路一次,今天却领路领的异常顺畅,不一会几人就到了昨天的那个平台上。
然后管红雁朝着太阳的方位看了一眼,又根据昨天毕妩死亡的山洞推测出了他们向下撤离的路线,领着所有人到了昨天那个埋着无数尸骨的山洞面前。
山洞还是昨天那副模样,为了确认方位有没有错误,众人进入山洞,模仿着昨天他们躲避山体滑坡时的样子生起了火堆,然后鲁长风坐在那个位置上,重新试图浮现出那个三角形的图案。
就在所有人都在山洞内时,管红雁忽然环顾一周,发现好像缺了一个人。
“佘莫楚呢?”她茫然地环顾了一圈,“你们谁看见他人了?”
刚刚找山洞的时候不是还在吗?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他好像没有上来。”云广回忆了一瞬,“你出去看看?”
“佘莫楚,佘莫楚?”管红雁一边往外走一边喊道。
不等她走出山洞,她就在山洞下面的小坡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佘莫楚正站在山洞门口,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什么呢?”管红雁走过去奇怪道。
“野草,”佘莫楚转头看了她一眼,用下巴点了点地下,示意她去看。
“你们没有发现吗?”他语气平淡,可不知道为什么,管红雁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种“你们都瞎吗?”的嘲讽意味。
在她旁边,佘莫楚还在继续说话:“这种被做成腌菜的野草,就长在山洞外面。”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山坡:“这一片,全都是。”
第39章
弃我去者(12)(三合一)
管红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洞下面的这片山坡上,真的长满了一种浅黄色的野草。
佘莫楚手上正捻着一根,管红雁蹲下去也从地上拔起来一根,
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之后匪夷所思道:“你认错了吧?”
这东西和张鹿昨天发现的野草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啊?
不说颜色,昨天张鹿发现的那种野草叶子的形状其实和茼蒿有点像,
都是边缘微微带着些锯齿状结构的叶片,
叶片不长,
在茎部上端分支,
乍一看就像是同一类种属的植物。
而现在在佘莫楚和她手中的是一种很短的野草,
整体形状与其说是像草,
不如说是像蚕,和张鹿发给他们的照片丝毫没有关系。
弹幕也在疑惑:
【这不是同一种东西吧?】
【难不成是野菜的根茎?】
【根茎也没长这样的啊……】
【佘莫楚认错了?】
“没认错,”白烬述摇摇头,用手指掐断这根像是蚕一样的植物,
转头看向管红雁,
“你们的世界里有没有一种叫做‘冬虫夏草’的植物?”
“冬虫夏草?”管红雁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
但这种植物胜在它的名字十分直白,光是读了一遍,
管红雁就很快理解了它所蕴含的意思。
管红雁:“你是说有种植物,冬天是虫子,
夏天是草?怎么做到的?植物和动物之间怎么可能随季节更换,这又是你们克苏鲁世界的什么神话生物?”
“不是,这是一种普通植物,
”白烬述先否定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和克苏鲁世界观无关。”
“至于这种野菜,
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白烬述蹲下,从山坡上又拔了一根起来,“但我知道冬虫夏草是怎么回事。”
管红雁洗耳恭听。
“冬虫夏草是一种昆虫与真菌的结合体,”他搓了搓手中的野草,“‘虫’指的是虫草蝙蝠蛾的幼虫,‘菌’指的是虫草真菌。”*
“在海拔3800米的高原上,冬天一过,温度复苏冰水消融,蝙蝠蛾幼虫开始发育,变蛹破茧开始在空中传播蝙蝠蛾卵,落到泥土上的蝙蝠蛾卵在温度适宜的情况下就会完成孵化,钻入泥土,等待最后的寒冬过去变蛹破茧。”*
“但这没有3800米吧?”管红雁下意识接道。
就算她没有张鹿的【初级地理精通】她也知道,以这个山区的环境条件,海拔绝对不可能在3800米以上。
“所以这很明显是两种植物,”佘莫楚在旁边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只是在讲冬虫夏草。”
“你继续你继续,”管红雁被他这种眼神盯的怀疑智商,伸手做出认输的姿势,“请。”
“等到高原的夏天,温度适宜菌类生长的季节,泥土深处的菌类就到了生长的时候,冬虫夏草菌孢子钻入泥土,遇见在泥土中等到破茧的蝙蝠蛾幼虫,就会钻入他们的身体,吸收幼虫的养分生长。”*白烬述垂着眼睛,继续讲述道。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虫夏草菌孢子会慢慢把蝙蝠蛾幼虫体吸空,用网状的菌丝结构占据它的身体,在幼虫的躯壳中生长成型,成为‘冬虫夏草’。”*
“这时候的冬虫夏草,有着蝙蝠蛾幼虫的外壳,和内里的冬虫夏草菌丝,”*他剥开手里的野草,“就像这样。”
一层薄薄的外壳内,是已经泛着黄色的根茎。
管红雁微微睁大了眼睛。
“怪不得,”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了,“怪不得他们说这种野菜只有春天的山上才漫山遍野全都是。”
如果白烬述所说的这种植物真的存在,那么它在钻入幼虫身体前就是一种形态,钻入幼虫身体后又会是另一种,这样一来,就会显得像是两种植物,所有人根本不会把春天时漫山遍野的野菜和春天过去后,这种像蚕一样,和地面的颜色极其接近的植物联系在一起。
就像之前的探索队员们一样,他们按照张鹿发在群里的三视图去寻找野菜,对这些灰褐色的蚕状植物看都不看。
这两种植物的外形差别太大了,一般人都不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你是怎么发现的?”管红雁这下真的有点匪夷所思了。
佘莫楚这个人真的有一点邪门在里面。
白烬述:“看的。”
过了几秒钟,他贴心地补充道:“这次真的是用眼睛看的。”
管红雁:……
“……你还不如不解释。”她无力道。
她现在宁愿和昨天的鲁长风一样,收获佘莫楚来自智商上的嘲讽,而不是在听完“看的”这句话之后再得到一句“这次真是眼睛看的”补充。
山洞内的队员们验证完了那个图案的存在,纷纷从里面又走了出来,看见管红雁和佘莫楚两个人在山坡上蹲着不知道说什么,纷纷都凑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楚哥?”鲁长风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道,“有发现吗?什么发现?”
他这会满头是汗,今天山里的天气不同于昨天,现在才刚刚是早上太阳升起来不久的时候,温度不能说很低但也起码已经开始稳步上升了,和昨天外面下着大雨所有人队员浑身湿透的体感温度完全不一样。
为了复现昨天的图案,他们又在山洞内点了一堆火,温度直线上升,鲁长风只感觉自己被烤的直冒汗。
等到所有人验证完,鲁长风赶紧第一个从山洞里面出来,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微风的清凉空气,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佘莫楚发现野菜了。”白烬述还在研究野菜,管红雁站起来主动回答道。
“发现了?”鲁长风兴奋地凑过来,“我看看……”
看到管红雁手中的东西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和管红雁刚刚做出的表情一样,又迷茫又匪夷所思:“这个……”
这种野菜是长这样的吗?
身后陆陆续续到了这里的所有人也都露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表情。
看见队友们也露出了相似的困惑,管红雁一下子感觉自己体验到了佘莫楚那种拿智商降维打击所有人的爽感。
该谁不说,真的还蛮爽的,怪不得佘莫楚老喜欢开嘲讽。
困惑不会消失,只会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其他队员的脸上。
管红雁拿过鲁长风手中的野菜,写着佘莫楚的样子,把它剥开,承担了讲述线索的任务:“你们的世界里,有一种叫做‘冬虫夏草’的植物吗?”
等到管红雁讲述完,所有人不管自己的世界内有没有冬虫夏草的存在,都对这种植物有了一定的了解。
“冬虫夏草,对啊冬虫夏草,”张鹿在旁边捻着这根蚕形野草,嘴里念念有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的初级植物精通里是有这种植物的存在的,但她刚刚在找山洞的时候完全忽略了地上的这一种植物,以至于差点就错过这条线索。
要是这种野菜的生长情况和冬虫夏草差不多,那所有人根据她的三视图去找,就算是把山翻过来了也找不到那个所谓的野草在这里。
白烬述从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因为你满心满眼都是昨天发现的那根野草,而忽视了其他一切和它造型相差过大的植物。”
“而我知道冬虫夏草一般生长在海拔较高的高原上,”他态度很散漫,但这时候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人敢不当回事,“所以在注意到低海拔地区出现相似植物的第一时间,我就意识到了这里有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冬虫夏草的成型是由于高原温差和生物习性造就的,那么在这个没有这些条件的环境中,怎么会出现相似的植物呢?
这种植物一定有问题,甚至多半就和那种野菜有关系。
这次,他真的是用眼睛看的。
张鹿在旁边有些惭愧地垂了垂头:“是我疏忽了。”
因为她有【初级植物学精通】,所以她就过于依赖自己建立在奇迹上的判断,如果不是佘莫楚,那他们就会在自己的误导下一直找不到问题的所在之处。
“没事,人之常情,”佘莫楚瞥了她一眼,“你别和我比。”
管红雁在旁边看了全程,抽了抽嘴角,只感觉这个队伍里的所有人迟早都要被佘莫楚这个人pua一遍。
是啊,他们确实不能和佘莫楚比。
注意不到是人之常情,而佘莫楚不是人,这不是他自己说的嘛。
在得知了有关于冬虫夏草的内容之后,这条有关于野草的线索就推进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象到的线上。
野菜是村民做成腌菜的原料,那它所占据的虫子躯壳是什么?
“不知道,”白烬述十分自然地摊手,“我要是什么都知道我也不用探索了,我直接填个规则出去吧。”
他又不是没干过提前填写完所有规则登出这种事情。
张鹿在旁边试着用了几个和生物有关的奇迹,【初级生物学精通】、【初级动物学精通】还有【初级昆虫学精通】,全部都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那先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云广出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除去虫子这一线索之外,野草的线索链并不具有独立性,只要我们顺着这些祖坟山洞一直往下找,总能发现有关于野菜的信息的。”
就像佘莫楚说的一样,硬想是想不出来什么的,线索的推进需要发现更多的信息。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午休时间了,”云广抬起手表看了一下时间,对着所有人说道,“我们先去找山洞,张鹿你一路上和红雁多注意,试着在午休时间绘制一下分布图,方便我们下午直接根据已有的分布规律进行方位推算。”
“对了,”走了几步,云广忽然想起来,“不知道变成了这种形态的野菜还有没有用,但我们还是每人多摘一点带在身上比较保险。”
这倒是真的。
所有人都蹲下摘了很多塞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鲁长风甚至抓了一大把,从里面挑了一根叼在嘴里,喜滋滋地跟李仁讲:“在我们世界那里,冬虫夏草是一种很昂贵的药材,我都没吃过几次。”
江金明听见“昂贵”这个词,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东西?有多贵?一斤多少钱啊?”
“冬虫夏草,我进入基金会的时候,这玩意就已经一克一百多了,”鲁长风肉疼似的咧咧嘴,“一斤的话……大概得两三万。”
这下他楚哥画的饼成真了,要是这山沟里回头真的开发成景区,那这野菜一包还真说不定能卖上几千块。
他好酸。
“上万?”江金明震撼道,“这么贵?你们那通胀很厉害吗?”
“早些年挺厉害的,现在还行吧……”鲁长风想了想,“货币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参考,但反正我进入基金会之前一个月补贴就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