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原本赶车的车夫已被甩下车,昏死在路旁。
而拉车的那两匹马,屁股上插着几支箭羽,鲜血汩汩而流,滴了一路。
魏修己跳下马车,愤愤然地拔下了一支箭羽,望着岑寂无人的街巷和四周漆黑的屋顶,咬牙切齿地将那箭羽一折两断。
他眸子怒火腾腾,“下令去查,看看到底是谁活腻歪了,竟敢暗算本太子。”
虞笙笙坐在马车里,则暗松一口气。
多亏这几支及时箭,才让她免受魏修己的侵扰。
好心情被搅和得一塌糊涂,也没了品尝美人的心思,魏修己语气不善地命人将虞笙笙送回虞府,在暗卫的护送下,甩袖朝夜幕下的东宫徒步而返。
***
太后生辰一过,皇宫上下便开始筹备公主魏花影与慕北的婚事,还有太子迎娶侧妃以及新秀入宫的事宜。
虞笙笙是侧妃,品阶比不上太子妃,婚事自然是一切从简,不会大操大办,更比不上魏花影的大礼繁冗复杂。
入东宫当日,她也只是坐着红轿子,头戴七尾凤冠,身着大红霞帔,盖着红盖头,在圣上和皇后面前跪拜行礼即可。
是日,立夏。
春花败落,繁华的都城处处绿意盎然。
明艳的日头下,天气也跟着热了起来。
皇后派徐公公来到虞府传达口谕,命虞笙笙与虞侍郎的小女儿一同入宫,由宫中的绣娘量体裁衣做件喜服。
刚踏进长春宫的宫门,虞笙笙便瞧见慕北从正殿内走出,朝她迎面而来。
漆黑的凤眸中如古井无波,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亦是平静如水,那种淡漠疏离的感觉,仿若两人是从未相识过的陌生人一般。
徐公公同他打了声招呼,慕北匆匆颔首回礼后,便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清幽的冷松香扑鼻而入,只有片刻的浓郁,便随着主人的远去而消弭。
立夏的骄阳落在身上,明明烤得很,虞笙笙却感不到半分的暖意。
虞笙笙垂着头,跟在徐公公身后,裙裾如莲叶而动,朝正殿走去。
冰冰凉凉的一颗心,此时也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母后,你怎么可以反悔呢?”
刚踏进正殿门内,便听到魏花影撒娇的声音。
“不行。慕北入公主府当驸马一事,哀家要同你父皇好好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鲛绡屏风,皇后语气明显不悦。
隔着半透明的屏风,隐约可见魏花影一身长尾纱裙,跪坐在皇后的腿边,眼巴巴地恳求着。
“外面都是谣言,慕将军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亲眼看到跟那个......府上的奴婢特很亲昵来着。”
“母后,你就准了我跟慕将军的这门婚事吧。”
“不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若是招了有龙阳之好的驸马,我皇家颜面往哪儿放,不得被天下百姓当作茶余饭后来耻笑。”
皇后冷冷哼笑了一声,恨铁不成钢。
“你那个公主府,更是难逃淫乱的污名,你景宁公主的名声还要不要?养那么多面首已经被朝臣们暗中抨击了许久,再招个喜好男色的驸马......”
皇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心想没口说,只恨魏花影喜欢谁不好,偏偏盯上慕北不肯放。
魏花影急得头上的金钗步摇都跟着颤抖,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仍不死心,费劲心思想要劝服皇后。
“那我回去就把公主府上的面首都遣散了还不行吗?再说,谣言不可信,我相信慕将军是正直的君子。”
皇后严声厉色。
“勿再多言!总之,你和慕将军的事暂且推后,待哀家派人查明之后,再议!”
虞笙笙同叔父的小女儿,和徐公公已在殿门口静候多时。
徐公公闻声,见缝插针,甩着拂尘上前禀告道:“皇后娘娘,虞府的两位小姐都带来了。”
“带进来吧,叫尚衣局的绣女过来便是。”
......
在长春宫,由绣女量过尺寸后,皇后又同虞笙笙二人问了一些话,这才放她二人出宫。
刚回到府上,便见小落站在府门前候着她。
虞笙笙下了马车,不解道:“日头这么大,你怎么站这里等着我。可是有何急事?”
小落的脸笑成了花,兴奋不已道:“刚刚武副将来了。”
“武副将来就把你乐成这个样子?????”,虞笙笙不免觉得好笑。
“武副将说昨日宫内举行蹴鞠大赛,他与沈婉、齐渊世子、五殿下和.....”
小落顿了一下,避开那个特殊的人名,抿了下唇,转而又道:“和青竹他们赢了头筹,今日他们想用赢来的赏赐请大家吃酒乐呵乐呵,武副将刚刚来就是让姑娘......”
小落呵呵笑了笑,抱着虞笙笙的胳膊,靠起了近乎,“还有我,一起去五德酒家吃酒。”
“慕将军也去吗?”
小落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去,去,去,慕将军也去。”
第170章
传说中的项小侯爷
虞笙笙是想去的,可眼下她的处境,又容不得她儿女情长。
她本想推脱掉的,却耐不住小落在旁碎碎念,最后只好叫了辆马车,来到了五德酒家。
两人来到酒楼三层的雅阁。
魏之遥、沈婉和慕北等人早已落座。
小落极其识相地跑去同小翠单独坐在了另一桌。
虞笙笙则愣在原地,被那几双眼睛,尤其是魏之遥,瞧得很是不自在。
“笙笙姑娘,你总算来了。”
武尚景十分热情地起身迎上,替她缓解了少许的尴尬。
一双桃花眼弯出极好看的弧度,光芒流转,满目春水。
“愣着干嘛,快过来坐。”
武尚景拉起虞笙笙的手腕朝空座而去,全然未曾留意到一抹凌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虞笙笙半垂眸眼,颔首打了个招呼。
“虞笙笙见过五殿下,见过齐渊世子。”
“沈姑娘好。”
沈婉同慕北坐在一起,虞笙笙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顿了一下,轻声客气地也招呼了一句。
“虞笙笙见过慕将军。”
“.…..”慕北看着窗外,置若罔闻,片语未言。
空气冷凝低沉,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好在齐渊世子与武尚景是个热闹的性子,你来我往地调侃几句后,后来氛围也就热络了起来。
武尚景时不时地给虞笙笙夹着菜,而虞笙笙的余光却关注着一言不发的慕北,食不知味。
雅阁是酒家的三楼,天气热了起来,是以雕窗大敞,接连四五个街巷的景色便一览无余。
慕北看不出喜怒,眸色幽深地扭头望着窗外。
似乎这一桌的热闹,都与他无任何关系一般。
修长冷白的手,一只摩挲摆弄着酒盏,一只手搭扶在沈婉的椅背上,略显亲近呵护的姿势,随性而懒散,一如他以前孤冷凉薄的调调。
虞笙笙偷偷斜睨了几眼,那双好看的手上,再不见那墨玉扳指的踪影。
他摘掉了她送的礼物。
胸中酸涩满溢,痛苦难耐,只觉喉结比饮酒还有炙烫。
可仇要报,太子要杀,父亲的命要保,她与魏之遥的暗中交易还要继续。
现实容不得她矫情,坚强,咬牙走到底,才是她目前最理智的选择。
虞笙笙接过武尚景给她满的酒,一饮而入,辣得她堪堪咳了半晌,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冲淡喉间的辛辣和灼烫感。
抹了抹眼角,她也分不清是酒辣得让人流了泪,还是心痛得让人流了泪。
这顿饭吃到现在,慕北鲜少说话。
唯有齐渊世子和沈婉同他说话时,他才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上那么几句,顺便给齐渊和沈婉满上几杯酒。
心里难受,借酒消愁,人也就难免会贪杯。
四五盏辣酒入口,虞笙笙白皙娇嫩的脸颊渐渐蒸腾出霞粉色来,晶晶亮的眸子如同浸了一层水雾,多了几分迷离。
她双手拖着腮,呆呆看着桌上的饭菜瞧了一会儿,只觉得阁内闷热得很,便借口出去小解透气。
酒楼门前,微醺的虞笙笙手挡在眉间,仰头眯眼望了望骄阳似火的天。
“眼不见,心不烦。”
虞笙笙嘟嘟着嘴,自言自语的呢喃中带着几许醉意。
“你不理我,我还不想理你呢,回去就把你送我的耳饰给扔掉。”
“虞笙笙?”
一道熟悉却又久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笙笙回身瞧去,一双美眸登时睁得圆圆的,菱唇扬起的弧度难掩内心的惊讶和喜悦。
“项小侯爷?”
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听说你被派去驻守东洲,何时回来的?”
儿时的玩伴,久别重逢的欢喜暂时冲淡了内心的阴郁,以至于虞笙笙完全未曾注意,酒楼上正有一双凌厉冷寒的眸眼,在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前几日刚刚奉命回都城的。”
项小侯爷眸中含笑,看着虞笙笙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熟络地调侃起来。
“虞笙笙,这许久不见,你不仅长高了,还越长越祸国殃民啊。”
如同儿时打闹那般,虞笙笙用力捶了项小侯爷一拳,“你才祸国殃民呢。”
......
两人有说有笑,推推搡搡,落在慕北的眼里,竟比晌午的阳光还要刺眼。
只见那项小侯爷从衣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捏在掌心。
“虞笙笙,还记的我送你的蛐蛐吗?”
虞笙笙虽喝得微醺,但是意识仍是清醒的。
她连连点头,“记得,项小侯爷当送我的是金元帅,给自己留下的则是银元帅。”
“前几年想起在书院时,太子妃柳依依曾把你的蛐蛐弄死了,后来我便命人打了两个蛐蛐,一个是金子做的,一个是银子做的,做成了配饰一直想送给你。”
项小侯爷将那一对金银蛐蛐配饰递给了虞笙笙,略有些羞赧地叹道:“只是后来得知你与太子的婚事,便一直没能送出手。”
两个金银蛐蛐雕得栩栩如生,配着垂感极佳的流苏,握着手心里沉甸甸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原本是一对儿,你一个......”
项小侯爷微微抬眸,打量着虞笙笙的神色,“我一个。”
虞笙笙怔住,对于项小侯爷突如其来表白的心意,有些不知所措。
谁知,项小侯爷来了个大喘气。
“可如今,本侯爷遇到了心仪的女子,这对金银元帅就物归原主吧。这次回都城,也是想寻个机会给你的,没成想今日竟在此遇到你。”
虞笙笙当即松了一口气,慌乱之后竟有些哭笑不得。
“虞笙笙,这就当本侯爷送你的新婚大礼吧。”
虞笙笙撇了撇嘴,皱起的眉头带着几分嫌弃,“你这礼,还真大啊?”
“别贪心,从小到大,本侯爷送了你多少好玩应儿,够一箱子了。”
“侯爷~~”
一个女子从马车上探出头来,语气娇嗔。
“虞笙笙,本侯爷先走了,无论是做侧妃还是未来的皇妃,都愿你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项小侯爷拱手拜辞,便转身朝马车款款而去。
虞笙笙立在骄阳下,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哀愁。
人生不过如此,聚散离合,终有时。
儿时的玩伴、亲人,都在离她远去,那些快乐的时光岁月,也都在记忆里慢慢地被尘封、淡忘。
但此生,却希望慕北能永远鲜活地活在她的记忆里,永不褪色,无论她去到哪里,无论她有变得有多老。
虞笙笙握着那对金银蛐蛐,回身进了酒楼,却在走到三层楼梯口时,被人一把揽入怀中。
未等她缓过神来,直接被捂着嘴巴,带进了木梯转角无人的雅阁内。
第171章
笙笙为何这么不乖啊
高大劲瘦的身躯挡住了光,压迫感袭来,将虞笙笙禁锢在雅阁的角落里。
后背紧贴的墙壁冰冰凉凉,血液混着烈酒流淌,身体热得滚烫。
虞笙笙半垂着眼眸,心脏砰砰直跳,呼吸也跟着加快。
沉甸甸的手臂攀上她的肩头,修长且骨相极佳的双手扶着她的细颈,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滑嫩的肌肤。
慕北俯身,与她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若有似无地蹭了几下。
沉重的叹息长而缓,湿热且熟悉的气息,带着那股同样淳厚清洌的酒气,扑打在她绯红的面颊上。
雅阁内安静得很,可以听到隔壁客人的言语和外面街巷人来人往的嘈杂。
气息隔空交缠,目光交错。
谁都没有说话,却都谙熟彼此的心。
虞笙笙本是高兴的,慕北还是在意她,愿意理睬她的。
可她又很矛盾,明明该同慕北划清界限,斩断情意,却仍忍不住地想要与他亲近。
慕北似乎喝了很多的酒,浓重酒气已经盖过了他身上的冷松香。
迷离的凤眸似睡非醒,他阖上眼,温软随即覆了下来。
唇瓣相触,便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积攒了多日的相思和情绪,都在触碰的那瞬间,如烟花般在脑中、心中、体内猛地迸发炸开,化为缠绵热烈的亲吻和吮吸,直到不能呼吸,才不舍地放开彼此,由唇舌交缠转为轻缓缱绻的啄吻。
急促的呼吸,快速的心跳,在宁静晦暗的雅阁内,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