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夏虫不可语冰,疯子不能讲理
秦善若有所思地沉默了须臾。
“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时最美。”
“阿善说得对,蝴蝶飞舞时最美。所以,人也是一样,活着的时候,在你眼前笑,在你眼前哭,才是最美的。”
秦善看向那几盏美人灯,凝着眉头若有所思。
除了用刀刺过夜香郎外,虞笙笙从未杀过人。
而眼前的秦善是个侍卫,与夜香郎不同,习武之人反应速度都是极快的。
且体力上,虞笙笙自知不是秦善的对手。
一刀下去能不能致命也说不准,搞不好激怒了他,那就真的很难再拼出一条活路。
虞笙笙屏住呼吸,内心纠结斟酌了半晌,这才狠下心来要动手。
可秦善却忽然在这时转过头来,吓得她紧忙将暗器藏好。
一双极其认真的眸眼凝视着她,秦善摇头否定了她适才的话。
“笙笙姑娘说的不对,蝴蝶会飞走,人也会离开,只有死的东西才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视线。”
虞笙笙额头似有黑线滑落:“......”,话都白说了。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疯子不可讲理。
脑子飞速转动,虞笙笙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却见秦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的眼前。
“笙笙姑娘,把这个喝下吧,喝下这就不会感到痛,等你沉沉地做个美梦,就会成为这世上最完美的一盏美人灯。”
他温和地笑着,可眼神却是虞笙笙见过的最癫狂、最冷漠、最麻木不仁的。
就连秦善脸上的疤痕,都带着诡异的色彩,与那温和的笑意有着极强的割裂感。
虞笙笙笑着接过,“好。”
秦善的眸光凝聚,透着异样的神采。
“笙笙姑娘,真的好特别,你就不怕死吗?”
“不怕。”
虞笙笙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在狂跳着,恐惧如同洪水一般,在她体内泛滥成灾。
可她却没有退后。
为了能活着与父亲团聚,为了死前能去一趟母亲和姐姐的墓前跪拜一次,她坚强地笑着,借用她柔弱少女唯一的优势,朝前迈进了一步。
“阿善......”
虞笙笙上前抱住了秦善,故作乖顺地哄着他。
“我不仅不怕,还不会离开你,会永远陪着你。”
异于常人的举动,让秦善有些不知所措。
他似乎极其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如同困在梦魇一般,目光空洞,低低呓语着什么。
“不会离开我?”
“永远陪着我?”
......
虞笙笙抬起一只手,冰冷微颤的指腹轻轻抚摸着秦善的脸,她视线紧紧盯着他,温柔言语,哄骗着他。
“对,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陪你在这里面......好不好?”
另一只藏着暗器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并绕到他的颈后。
美人灯烛光昏暗,照在两人身上,在墙上映出两个贴合的身影,诡异且如鬼魅。
墙上的影子突然有只手扬起,薄如秋水的刀刃反着烛光,割向了那恶魔的喉咙。
“啊”的一声尖叫,回荡在阴沉死寂的地下室里。
虞笙笙的计谋没能得逞。
她的手被反扣到身后,手中的暗器脱落,一只胳膊也被秦善别得生疼。
秦善捏住虞笙笙喉咙,将她提到半空,表情扭曲,布满血丝的眼神盛着无尽的愤怒。
“你骗我,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
呼吸被扼住,虞笙笙的脸上血色憋胀,泛红的美眸噙满泪水,映着那美人灯诡异的火光。
她用力地拍打掐住她脖颈的手臂,悬空的双腿在裙裾下踢踹。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死后还要被做成美人灯挂在这阴暗无光的地下室里,永生永世不得入土为安,且无人知晓。
这就是他们虞家该遭受的报应吗?
如果是,应该可以减轻慕北对父亲的仇恨吧?
毕竟她虞笙笙都这么惨了。
......
喉间的手指突然卸力,虞笙笙瘫倒在地上。
空气瞬间冲进喉咙,呛得她狂咳不止,泪水也如串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
“笙笙姑娘若是死了,皮剥下来就不好看了。”
秦善的语气又归于平和,说完胸腔微颤,发出一阵沉闷的笑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虞笙笙是何人?
曾经的吏部尚书虞日重之女。
一个看似柔弱,凡事不争的少女,可骨子里却是倔强不服输,越是打压越勇,且睚眦必报的人。
从小娇生惯养,哪能没点千金大小姐的娇纵脾气。
被惹毛了,自是不好欺负的。
软的不行,来硬的。
左右都是一个死,那也得死得有骨气,断不能被一个疯子给欺负得彻彻底底。
虞笙笙用衣袖擦干泪痕,从地上爬起,颤抖的双唇是恨也是惧。
“你最喜欢美人灯,是吧?”
“好啊。”
手中的瓷瓶被她摔在地上,破碎的瓷片被她捡起一块。
虞笙笙将碎瓷片对准自己的面颊,看着秦善冷笑道:“若是我毁了这张皮呢?”
秦善的瞳孔皱缩,恐惧和惊慌肉眼可见。
“不要,我的美人灯不能有瑕疵。”
他欲上前,却被虞笙笙扬声喝止:“别过来,过来我就划花这张脸。”
虞笙笙一边说着,一边朝悬挂在角落里的美人灯走去。
秦善不敢上前,看着虞笙笙,恳求道:“笙笙姑娘,不要做傻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下,比如,你死前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给谁留遗书,我都可以答应你。”
气红了眼的兔子才不想吃胡萝卜。
虞笙笙走到第一具美人灯下,抬手勾住套在少女尸体上的襦裙束带。
她看向秦善,一侧唇角斜勾,歪头坏笑道:“阿善,看,你的美人灯......”
用力一扯,连带着干瘪的尸体、面皮包裹的灯笼、插着发簪的发髻,一同坠地。
轻纱襦裙和风干的人皮遇火即燃。
烈焰、浓烟、仿若死去少女的怨气一般,愈燃愈旺。
秦善抱头惊叫:“我的美人灯!”
“你竟然毁了我的美人灯!”
受到了巨大刺激的他,冲过来,徒手欲要扑灭熊熊燃起的火焰。
而虞笙笙已经冲到了下一盏、再下一盏......
“我让你做美人灯!”
“你这种冷血禽兽,根本不配和美并存......”
秦善在火光中疯癫,一声声悲鸣宛如鬼泣,他握紧手中的刀,朝虞笙笙走去。
她毁了他的心爱之物,他就要毁掉她。
第123章
去死吧
慕北接连抓来几个女婢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虞笙笙白日里逃走了。
消息算好,也算坏。
他站在偌大的院子里,仰头无力地望着夜空,内心慌乱无措。
笙笙啊,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不甘于就此放弃,慕北疾步穿梭在这座府宅的每间屋子,将每个角落都一一查遍,只差掘地三尺。
无人的后院,岑寂无声。
风吹动廊下的纱灯,灯火明灭摇曳,落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也照出了那躺在角落里的发簪。
湿红的眼底掠过一抹凌厉,慕北紧步上前,俯身捡起地上的那根发簪。
簪头的玉雕杏花已经彻底碎裂,可仍能辨别出,这就是他当初为虞笙笙定制的那枚簪子。
凤眸微眯,深邃幽深。
慕北判断虞笙笙应是逃到这附近时,掉落了这枚簪子。
可簪身外鞘不在,唯有锋利的细杵,显然是虞笙笙遇到了危险,拿簪子防身。
白日里能出入这府邸的人,都是扶胥大世子的人。
府上的女婢嫌疑可以暂时排除。
唯一能威胁到虞笙笙,并逼她要下狠手的人......应该是扶胥大世子的侍卫或府上其它的男丁随从。
而虞笙笙,要么被关在这府上的某间暗室里,要么就还在这座光州城里。
光州城说大也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虞笙笙的生命安危随时都有危险,他该如何能快点找到她?
心急如焚,说的大抵就是此时这般。
......
慕北凭一己之力,夜开城门。
大汤国的兵将出其不意,打得扶胥国一个措手不及。
大势已去,扶胥国君王带着自己两个儿子,及其一匹精锐部队趁乱仓皇而逃。
不到一个时辰,光州城便被夺回。
攻占光州城后的第一件事,慕北便将所有扶胥国战俘都集中在一处。
团团火把的映照下,慕北凝视着他们,映着烛火的眸子却像是冻结的黑潭,淬着慑人的寒,没有一丝半点的暖意。
“今日,凡是出入过扶胥大世子住处的人,站出来。”
“实话实说者,可免一死。”
须臾,陆续有人站起。
慕北揪出一个人开始盘问,把在扶胥大世子住处值班的侍卫名簿一一列出,包括何人何时值岗,也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除去两军交战时丢了小命的,又除去时刻跟随扶胥大世子的贴身侍卫,以及逃出光州城的人外,剩下的都是慕北怀疑的对象。
慕北揪住侍卫统领的衣襟:“说,今日城墙上,被扶胥大世子带回府的女子,现在何处?”
“不知道。”
“不知道?”
慕北一刀插进对方的手掌,疼得那人惨叫连连。
“真不知道,知道的就说了啊~~”
慕北抬指搓了搓眉头,冷白俊美的面容挂着阴邪又有些不耐的神情。
“在你们这些人当中,定有一个人知道那女子的下落,如果能说出一点对本将军有用的信息,我可立马放你们出城,回归故土。”
“若互相包庇,就别怪本将军发狠动刑?”
十几名扶胥侍卫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
慕北又补充道:“放心,我慕北说话算话!重要的是,要看你们配不配合。”
那十几人看向彼此。
半晌后,有人先出声说道:“慕将军,今日那女子扶胥大世子的府上逃走,我与其它几名侍卫倒是有在府上搜寻过,但并未曾找到那女子。”
“我也跟着一起搜寻过。”
“还有我。”
“还有我。”
慕北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他紧忙问道:“当时共有几名侍卫一起搜查,是否都在此处?”
那几名侍卫低头寻思了一番,突然有人想起了什么。
“对了,秦善呢?怎么不见秦善?”
“秦善今夜无轮值,应当与咱们一同在后院的寝房休息的,可自天黑后就没见到他。”
“对,若是跟我们一同在屋里就寝,城门被攻破时,理应同我们一起出来作战才对......”
“这么说来,好像适才慌乱之间,我也未瞧见秦善。”
“可秦善为人谦和,除了脸上那几道疤看起来凶些,平时为人处世仁厚纯良,不像是会做出掳走姑娘的事来。”
“据我所知,秦善自来了光州城后,好像在外面结识了个女子,常常夜里跑出去与女子私会。”
......
为了能保住小命,那几人将过往的所知所见,以及今日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同慕北一一道来。
直觉告诉慕北,虞笙笙的失踪定与那秦善有关。
慕北如同看到了希望,急迫地揪起某个侍卫问道:“可知那秦善最常去哪里与女子私会?”
“好像是主街左侧第八坊的初月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