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些日子,据我观察,慕将军似乎对那奴婢用情至深,拉着我家女儿去狼谷为那姑娘采药治眼睛,死里逃生回来见到那女娃抱起人就走,完全看不出是仇家的关系。”
魏之遥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摇头宽慰起沈夫人。
“相信本王,若是慕北成亲,那奴婢必然会从慕北身边消失。更何况,和仇人的女儿交好,不仅让天下人耻笑,更是对逝去的双亲兄长的大不孝。慕北他是有分寸的人。”
沈夫人与沈大将军微微颔首,看似已被魏之遥说服,却仍不明确表态。
“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微臣亦要问过小女的意见才行。”
魏之遥刷地合拢折扇,眉眼带笑地点头。
“不急。待慕北此番南州平乱凯旋之时,再谈也不迟。”
......
虞笙笙回到沈府,刚踏进他们暂住的院子里,便瞧见了魏之遥坐在廊檐下的摇椅上,悠闲自在地晒着午后的太阳。
“回来了?”
魏之遥坐直上身,主动同虞笙笙打着招呼。
虞笙笙、青竹二人俯身作揖,“拜见五殿下。”
“青竹,你先退下,我与虞姑娘有话要说。”
青竹踌躇不动,神色有些犹豫。
“莫不是担心本王对虞姑娘做什么不成。”
魏之遥笑着打趣道:“放心,本王同她说几句话而已,你在外头候着便是。”
无奈之下,青竹只好避让。
“是,属下领命。”
虞笙笙缓步来到魏之遥身前,她面色平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
“五殿下,请说。”
魏之遥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可知,慕北此次南征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
虞笙笙唇角小幅度勾起,对魏之遥接下来要讲的话,已是了然。
“若我没猜错,应该是拉拢沈大将军,让他为五殿下所用。”
魏之遥闻之,撇嘴挑眉,“算你聪明。”
他继续又道:“那你可知,用什么法子,才能在最短的时间,让沈大将军成为本王最忠诚、最可靠的羽翼呢?”
虞笙笙不假思索,浅笑道:“亲事。”
魏之遥抬起折扇,隔空点着虞笙笙笑道:“本王就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他撑着扶手起身,走到虞笙笙的身旁。
他语气淡漠地同她道:“若不想让你那老爹吃苦头,以后在沈家人面前收敛点。还有,你配不上慕北,就算慕北以后不把你送走,本王也会让你从他身边......消失。”
说完最毒辣的话,魏之遥踱着最优雅闲适的步子离去。
斜阳西落,余晖将屋檐下的整条长廊都镀上一层金纱。
虞笙笙就站在廊下,周身也被镀上一层金色的绒光,她手中紧握着要送慕北的木匣子,粉嫩纤细的手指因过度有力而微微发白。
委屈、悲痛在心底汹涌澎湃。
她仰头望天,试图不让泪水流下来。
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如雨而落,就连唇瓣和身体都不听话地颤抖着。
青竹回到院子时,便瞧见虞笙笙站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
他忍不住关心道:“虞姑娘,你怎么哭了?可是五殿下同……”
一肚子的委屈和难过统统地都涌了上来,加上被青竹撞见她在哭的窘迫,虞笙笙便发起无明火来。
“你不是暗卫吗?”
她一边哭着,一边大声责问着。
“暗卫不应该就是躲在暗地里让人看不着吗?”
“你每天在这院子里走来走去,还叫什么暗卫?”
“我哭关你什么事,你们暗卫话都这么多吗?”
青竹听后,自知踩到了炮仗,立马闪跳从院子里消失了。
虞笙笙看着手中的那个小木匣子,气得直接扔到了院子里的草地上,可转身回到房间没多久,又抹着泪去院子里捡了回来。
......
夜里,陪齐渊世子逛了一日的慕北,终于回到了沈府。
他伫立在昏暗的夜色下,瞧着屋里还亮着的烛火,绷了一整日的唇角总算挑起了一些弧度。
可想起回到都城就要送走虞笙笙,上扬的唇角下沉,又变成了那个孤冷阴郁的慕北。
明明想虞笙笙想得要命,可理性又在告诉他,不能一陷再陷。
踱着步子来到门前,拳头悬空虚握了几下,慕北才推开房门。
“将军,回来了?”
一踏进房内,虞笙笙便起身迎上来。
她朝自己缓缓走来,笑得比夏日繁花还要明艳,眸眼比夜晚星空还要璀璨。
慕北刚刚在心里垒建起的意志,又被顷刻推翻。
如果可以,他多想一辈子拥着这繁花,望着这满眼星辰。
仿若魏之遥未曾找她谈过一般,虞笙笙欣欣然与慕北揶揄道:“将军今天可曾让齐渊世子占了便宜?”
慕北收回视线,偏过头去。
他故作冷漠地从虞笙笙身边绕过,一言不发地解着紧袖护腕,周身气场压抑得很。
“我帮将军吧。”
虞笙笙上前欲要替慕北宽衣,手还未碰到,慕北便抬手将她拨开。
“虞笙笙,折磨仇人的把戏,本将军不想玩儿了。从今????天起,不用再侍奉本将军了,很晚了,去休息吧。”
“那好,将军早点歇息。”,虞笙笙咬唇,强颜欢笑。
她从怀里掏出木匣子,就近放在了茶桌上。
“今日上街买的,本来犹豫要不要送给将军,再三思索,想着离开前还是给将军留个念想的好。将军若是不嫌弃,就留下,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
第97章
提亲
更漏声声,秋蝉凄切。
慕北在茶桌前一坐,就坐到了五更天。
虞笙笙送的东西,他再喜欢不过。
借着昏黄扑朔的残烛,他抚摸着拇指上那枚黑玉质地的扳指。
墨色扳指细腻光润,色泽凝重,为佩戴它的慕北,又平添了几分沉稳和贵气,且衬得他的手愈加地冷白。
想到以后就要借着这枚玉扳指睹物思人,慕北的喉咙里像是咽了刀片进去似的难受。
他与虞笙笙真的就无解吗?
慕北想了一整夜,脑子里也没理出半点思绪来。
心烦意乱下,便提着剑早早去了练兵场上。
天尚未破晓,昏暗的练兵场上空无一人,唯有冰冷的兵器置于架上。
慕北不知疲倦地练剑练枪,直到汗流浃背,精疲力尽,最后大喇喇地躺在地上,望着天,大口大口喘着气。
天边迸出一缕晨曦。
他举起拇指,迎着光瞧着那枚墨色扳指,端详了一番后,紧贴在唇上,如同是在亲吻虞笙笙一般。
晌午,慕北回到沈府。
而此时,魏之遥和齐渊世子已在屋子里候他多时,虞笙笙则跪坐在一旁无声地煮着茶。
正与魏之遥闲谈的齐渊世子,一瞧见慕北,便起身上前相迎。
“慕北兄,你真是让本世子好等,这一大早去哪儿了,不是答应我今天去茶肆听话本子,去南州城最好的酒楼吃酒的吗?”
慕北未语。
虞笙笙闻声,抬起眸来,正好撞上了慕北朝她看来的视线。
她对他莞尔一笑。
慕北却迅速移开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沉着面色在魏之遥身旁坐下。
“五殿下,找我又有何事?”
魏之遥故意当着虞笙笙的面,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来,“婚姻大事。”
狭长的凤眸微挑,慕北斜睨了一眼魏之遥,眼神探究。
“莫非是五殿下有了意中人?”
魏之遥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摇头笑道:“非也非也。”
齐渊世子紧张兮兮凑过来,单手搭在了慕北的肩上,却被慕北一个犀利冷寒的眼刀子,给吓得收了回去。
齐渊看着魏之遥问道:“那是谁的婚姻大事?”
虞笙笙在一旁煮着茶,仔细听着他们三人的对话。
“当然是慕北的婚姻大事。”
齐渊世子当即拍起了桌子,虽已过及冠之年,可言行间却毫不违和地带着几分少年的顽劣。
“本世子反对,慕北兄是本世子的。”
慕北面色阴沉,神情严肃,语气更是冷得可怕,“我与五殿下有话要说,烦请齐渊世子避让。”
看着慕北那张风雨欲来的表情,齐渊觑了一眼同样面色不佳的魏之遥,只好扁着嘴巴,甩袖去外面等着。
没有外人在场,慕北直呼其名。
“魏之遥,我的婚姻大事与你有何关系?”
“当然,本王怎么说也是你的表兄,舅父舅母都不在人世,我这个当表兄的,为你的婚事做下打算,也是应该的。”
闲聊时,慕北向来喜欢拿匕首耍刀花的,今日却不停地摆弄着手上的那枚黑玉扳指。
恰好虞笙笙煮好了茶,端着托盘将茶送到了慕北与魏之遥身前。
斟茶时,她忽而瞥见慕北拇指上的扳指,心里头突然甜滋滋的,唇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慕北身体未动,头未动,唯有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掀起眼皮,觑了一眼虞笙笙。
见那清浅还装不了半盏茶的酒窝,苦涩了整宿加一上午的心,竟也跟浸了蜜似的。
虞笙笙的衣袖滑过他的手背,让他好想伸手握住,碍于魏之遥在旁,便生生压下了那股子欲望。
魏之遥瞥见,故意字字清晰地说道:“本王觉得沈婉就不错,等仗打完后,我便替你便跟沈大将军提婚。”
慕北凤眸平垂,睫羽遮掩下的目光锐利如锋。
“微臣并无娶妻的打算,五殿下若是觉得沈婉不错,五殿下娶回去当王妃便是。”
魏之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力展开折扇,
他冷声道:“本王倒是想娶,只怕有命娶没命活。圣上甚是忌讳皇子手握兵权,我直接娶了沈婉,那就相当于手握沈家军,乃至整个南州的兵权。”
即使虞笙笙尚在场,魏之遥亦是毫无避讳。
“慕北,你怕不是被虞笙笙迷昏了头,连眼下什么形势都看不清了吧?”
“我若是娶沈婉,难道五殿下就会太平了?”
慕北垂眸摩挲着扳指,语气慵懒闲适,全然不顾魏之遥在旁黑着脸。
“都城里,谁不知道我慕北是五殿下的人?我若娶了沈婉,和五殿下娶了沈婉,有何不同?更何况,沈家军加上我手下的慕家军,这门婚事,就怕连圣上都要忌惮几分吧。”
魏之遥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天真!”
“圣上向来不会做养虎为患之事。慕北,你现在不仅是太子,也是圣上忌惮的对象。只怕这场仗你打赢了,回到都城时,手中的兵权就要被取缔收回。”
摆弄扳指的手,猛然一顿,他眸色微敛,掀起眼皮看向魏之遥。
“圣上已有此意?”
魏之遥颔首。
“内线通报,绝无虚假。圣上自来多疑善妒,慕北,你最近的势头太旺了。”
“与沈婉的婚事有何不好?”
魏之遥趁热打铁,“以她的出身和地位,可比你身边这个罪臣之女,要强上百倍。”
慕北听了不乐意,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夸人就夸人,拉踩我家笙笙作甚。沈大将军的事,我自有打算,五殿下若是无事,今日先请回吧。”
“慕北,火烧冷宫一事,虞笙笙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五殿下威胁我?”
“你说呢?”
魏之遥浅笑之中带着慑人的寒意。
“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慕家的公平要讨,仇要报,我母妃的冤屈也要平。你必须按照本王说的做,回都城之日,便是你跟沈家提亲之时。”
第98章
你嫁一个,我杀一个
说完该说的话,魏之遥起身离去。
慕北则坐在茶桌前,指尖敲着桌面,神色凝重地暗自思量着。
虽不知慕北与魏之遥到底在谋划着什么,但出身于朝臣之家的虞笙笙能听得出,魏之遥与慕北要走的路,不是一般的保命之路。
兵权是把双刃剑,是历代君王都十分看重又忌惮的东西。
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举不胜举。
慕北与沈婉的亲事,便是魏之遥与慕北的一条退路,也是一线生机。
客人已走,茶也饮完。
虞笙笙拿起铁钳,夹起铁盖,盖在了茶炉里的炭火之上,连同她心里的最后一点希冀,也一同熄灭。
比起情爱,慕北需要的是沈婉这样出身簪缨世家的女子。
她虞笙笙作为罪臣之女,有什么呢?
奴籍吗?
还是虞家欠慕家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