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徊光殷红着眼角盯着她,声音低沉地问她:“那娘娘呢?”
沈茴朝裴徊光迈出一步,更靠近他一些。她轻轻抬手,将手心小心翼翼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们的开始,始于她的图谋。
在最初隐约得知自己动了心的时候,沈茴也曾茫然过。她曾告诉自己,在这场美人计中,万万不可让自己也陷进去。
可是后来,在真真假假的情蜜相处中,到底生出了几分心动。
沈茴的犹豫很短暂。
她从小心中所向——是光明磊落行事坦荡,图一个问心无愧。承认自己的心,也应当坦然无惧。
沈茴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小手指上,说:“是比以前多了一点点吧。嗯,再多短短一小关节吧。”
“啧。”裴徊光低笑一声。
沈茴抬起眼睛来望着他,沉静的明眸里是勇气,是坚定。她说:“这与多少无关。不管是十分喜欢,还是一分喜欢。只要这份喜欢滋生出来,每一分都应该被尊重,被认真对待。”
裴徊光审视着她认真的眉眼。
沈茴压在裴徊光胸口的手慢慢柔软下来,纤细的手指蜷起,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将他衣襟锦滑的料子攥在手心里。
她望着他,坦荡说着自己的野心:“徊光,我比你想得贪心。”
——既然我已经动心,那么我想要的也变得更多。我要你发了疯地深爱痴恋。为我杀人不够,我要你为我开始救人。为我疯魔不够,我要你为我从地狱里走出来,开始当一个人。
——我既要天下太平繁京非梦,也要所爱在身边,日夜厮磨。
裴徊光望着沈茴,她明澈的眸越发明亮,升起一团炽热火焰。
沈茴攥着裴徊光衣襟的手松开,她的手心轻轻抚着他锦缎衣料上的绣纹,慢慢上移,直到勾着他的脖子。她眼中明灿的火焰渐渐淡下去,逐渐漾出温柔。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裴徊光唇边,将柔软的轻吻浅浅落在他唇角,一触即分离开他。
裴徊光手掌搭在她后腰,将人紧紧禁锢在怀中。他深望她,看着怀里的她慢慢绽出笑颜。
沈茴微微侧首,枕在裴徊光胸膛。她望着他,嫣红的眼角轻轻挑起。
她命令他:“吻我。”
裴徊光微蜷的指背反复摩挲着沈茴柔软的脸颊。指背触暖意。他低下头去亲吻她,用他的方式疯狂亲吻她,如她所愿。
沈茴闭上眼睛,勾起的眼尾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未来的路,不会自己变光明。她要自己执灯,照亮前途,谋一个她想要的未来。
·
沉月这一夜都睡得不安稳。因为沈茴离开前说过今日天亮前会回来,所以她一直没有睡沉,等着沈茴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好立刻起身过去服侍。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困得昏昏沉沉的,却也睡不着。沉月听着从窗缝漏进来的远处玉檀枝叶间的鸟儿晨起叫声,决定还是起身。她简单梳洗过来,来到沈茴的寝屋。走到博古架面前,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迎沈茴。就算是从这暗道下到楼下的库房里守着也好呀!
沉月没有犹豫多久,就隐约听见了脚步声。她再等了等,终于等到博古架后面的机关启动声音。
沈茴将手搭在裴徊光的小臂上,被他扶着从暗门后走出来。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沉月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她目光扫了一眼沈茴身边的裴徊光,又往沈茴身后望去,发现拾星和阿胖、阿瘦都没有跟着。
沈茴点点头。她垂着眼睛,到底折腾了一夜,一点没睡,她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和困顿。她说:“昨夜没睡好,我想再睡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是。”沉月多看了沈茴一眼,见她红着眼睛,顿时心里有些心疼。
“至少洗个脸。”裴徊光说。
沈茴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她知道自己脸上有泪痕。她点点头。
沉月犹豫了一下,才说:“娘娘要不要干脆泡个热水澡?那样睡起来会更舒服些。热水都有,不用现烧。”
沈茴点点头,说:“好。”
沉月立刻退出去,飞快安排了宫人,将小盥室里的浴水准备好。她瞧着沈茴精神实在不太好,蹙着眉问:“娘娘要不要奴婢伺候?”
“不用。”开口的是裴徊光。
沉月不敢反驳,只是望着沈茴的目光里仍旧是忧虑。她从小就在沈茴身边,知道沈茴的身体有多弱,时刻担心着她会引了旧疾。
沈茴瞧着沉月的脸色,笑着柔声:“昨夜去河边玩,玩得累了而已。你一定守了一夜,下去好好补个眠。”
沉月这才心里略松了口气,转身退出去。退出去之后,沉月又仔细吩咐浩穹楼的宫人们噤声,莫要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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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茴双腿一软,裴徊光立刻扶了她一把。沈茴顺势将头靠在他胸口,慢慢合上眼睛,说:“我没有力气了……”
裴徊光弯腰,手臂探在沈茴膝下,将人抱起来,朝盥室走过去。
她抱在怀里很轻。
裴徊光垂眼,视线落在沈茴身上。她合着眼睛,脸色有点发白,她乖乖地缩在他怀里,应当是真的倦累了。
到了小盥室,裴徊光将沈茴放下来。双足落了地,沈茴眉心轻轻蹙了蹙。她靠在裴徊光怀里,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裴徊光一手撑在她后腰扶着她,一手解开她身上的衣衫,将她抱进浴桶里。
身子没进温热的浴水中,沈茴舒服地轻“唔”了一声,她的唇角满足地弯了弯。
裴徊光将寒凉的手探进水中,让热水将他的手浸泡着,染上些温度,才伸出手来,轻轻摸摸她的脸。
沈茴虽然一直疲惫地闭着眼睛,可是并没有睡着。她感觉到了裴徊光轻抚的指背,她动作小幅度地用脸颊蹭一蹭他的指背。动作轻轻的,也软绵绵的。
裴徊光又拿了棉帕,浸了热水,再将浸帕上的热水拧干,小心翼翼地为她擦着脸上的泪痕。
沈茴觉得置身在温柔窝里,温暖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她在这种包裹的温暖中,渐渐睡着了。甚至连后来她被裴徊光抱出水中,又给她擦干身上的水渍、穿上寝衣,她也都一概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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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茴离开,沈家人都没有睡。
沈夫人担心母亲的身体,毕竟马上要七十岁的老人家了。她勉强挤出笑脸来,将母亲扶到屋中歇下。可当她回到自己的屋子中,却忍不住捂着脸低低哭起来。
“母亲。”骆菀坐在她身边,温声劝慰着,“您别难受了。也许没有咱们想得那么差呢?阿茴她……”
“母亲,祖母?你们怎么了?”沈鸣玉揉着眼睛走进来。
她每日清晨起得特别早,因为要练剑。
她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祖母在垂泪,清晨没睡醒的困顿一下子散去了。
骆菀立刻起身,拉着沈鸣玉的手,带她走出去。
女儿年纪还小,骆菀不是很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她望着女儿,有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鸣玉长大了,快有母亲高了。”
沈鸣玉扯开嘴角笑。紧接着,她神色一僵,再问:“母亲,你和祖母怎么啦?”
“没什么。别人家的事情。一想到鸣玉长大了,以后也是要嫁人的,也不知道鸣玉将来会喜欢上什么样子的人……”
沈鸣玉一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她红着脸说:“母亲你胡说什么呢。我还小呢!我才不会喜欢上别人,只喜欢母亲!”
骆菀微笑着摇摇头:“你呀,可从来都不听母亲的话。”
她以前从不觉得女儿有主意有什么不好,现在倒是有了几分担忧。
沈鸣玉皱眉,在心里合计着莫非母亲因别人家孩子不听话而感慨?她笑着说:“母亲放心。鸣玉可听话啦!以后嫁的人一定会是母亲满意的!”
骆菀知道女儿哄自己开心,便跟着露出笑颜。她无奈地说:“好了,去吧。练剑之前先吃些东西。”
“好!”沈鸣玉转身快步往外走,迎面遇见父亲。她眼睛一亮,高声喊了父亲一声,待离得近了,发现父亲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沈鸣玉皱皱眉,总觉得家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迈出院门的沈鸣玉,脚步停下来,狐疑地回望。
“父亲怎么样了?”骆菀迎上沈霆,忧虑询问。
第136章
沈霆摇摇头,
说道:“我从外面刚回来,还没有去见父亲。先过来问问母亲和祖母这边如何了。”
骆菀叹了口气,忧愁地说:“母亲很心疼,
一直在落泪。倒是祖母那边好一些,老人家还吃了些粥,听说已经回床榻上躺下歇着了。”
沈霆视线越过骆菀,望向房内的方向。
骆菀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沈霆,总觉得他过分冷静。她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嘉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算是吧。”沈霆并不隐瞒。他用指腹压了压眼尾,
压下心里的烦躁。他刚从吴往变回沈霆的身份时,沈茴就向他坦白了她与裴徊光的关系。可是这层关系发生了变化。他的妹妹对那阉人生出了感情。
“所以,你一直在帮她瞒着?”骆菀蹙着眉,眼中浮现不解。
沈霆不知如何解释,
心中却生出自责来。在这个家中,
他是最早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所以,
是不是他应该在更早些的时候主动做些什么?也不至于今日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
“嘉延?”骆菀焦虑地望着他,打量着夫君为难的神色。
“我能怎么办?”沈霆疲惫地长叹,
“她说她喜欢他。她说她喜欢他……她说她喜欢他!”
沈霆摊了摊手,踌躇地转了转身。像有一腔的怒火压在心里面,可是他发不出来,堵在胸腔里难受得要死。
幺妹从小体弱,所有人都说她活不久。她想要什么东西,他都尽全力满足她。把她的每一日当成最后一日,把她的每一个心愿当成遗愿。她喜欢什么人不好,
偏要喜欢这样一个人?
骆菀攥了攥手,跟着揪心。
沈霆长舒一口气,一家子老弱妇孺,
他不能再乱了阵脚。他收了收情绪,转过身来面对骆菀,放缓了语气:“你也一夜没睡,吃些东西,回去歇一歇。”
骆菀蹙着眉摇头,说:“母亲不吃不睡,我哪里能歇着。”
沈霆想了想,点头说:“好。那你多费心陪陪母亲。我去父亲那边看看。”
骆菀点头。她站在原地目送沈霆离开,然后去吩咐下人去煮了晨粥,亲自端进去,努力劝婆婆用一点。
·
沈霆在后院凉亭里找到了父亲。
沈元宏一个人坐在凉亭里,身躯佝偻着,望着远处平静的湖面。拐杖被他随意一放,跌落在脚边。
本就是年迈病弱的老人家,一夜之间又添华发。
沈霆走过去,无声在父亲身边坐下。两个男人沉默着。
好半晌,沈元宏长叹了一声。
“是我这个父亲,护不住她啊……”话到后面,多了颤音,苍老的男人忽然就落下泪了。
到底不愿在儿子面前落泪。沈元宏抹一把脸,把脸转到另一边。
知父亲用意,沈霆低着头,也不去望父亲伤心的模样。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年轻时离乡参军。若说更后悔的事情,就是太由着你们几个孩子,让你们都生出那样刚烈的性子。”沈元宏将哽咽咽下去,缓了好大一口气。“我多希望你是个逃兵,不会死守城中。多希望二郎不要一腔清正,多希望阿荼性子软一些不要跳下去。又多希望阿菩懂得蛰伏隐忍……”
沈元宏闭上眼睛垂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低下去:“我以为阿茴最乖顺。怎么也走了这样一条凶险的路。难道她不说,我就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这腐烂的乱世,哪是那么容易掰正的。傻孩子……”
沈霆喉间微哽,他勉强笑笑,说:“因为我们都是您的孩子,继承了您的风骨。”
沈元宏摇头,沧桑道:“我老啦。天下父母心,想要的只是儿女平安。”
沈霆转过头,望向身边满鬓华发的父亲。在他少年时,父亲很少在家。那时候的父亲高大康健,挺拔又骄傲,总是穿着一身盔甲,剿匪迎敌,勇往直前。他教他们勇,教他们刚正良善,教他们无愧于心。
父亲不知道,他一直都是兄妹五个的骄傲,是他们的英雄,和一生效仿的人。
父亲老了,开始有了怕。
怕孩子们再伤亡,怕再失去他们。
“嘉延啊……你不知道父亲看着她进宫心里有多难受。她还那样小,身体又那样差。我甚至痴想着世子何时能率兵打进京中,或者是别的谁造反成功。曾经为这齐氏江山而征战,现在却可笑地盼着龙椅上的皇帝早点驾崩。”沈元宏苦涩地笑了笑,“父亲甚至偷偷想过,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她弄出宫来。不不,也不是偷偷地想。很多次和你母亲夜里说过。她还那样小。我和你母亲忍不住去盼以后,不知道她会不会再遇到对她好的男人,可以好好疼爱她的人。”
“裴……”沈元宏搓了一把脸,“我的阿茴知道喜欢人了,多好啊。可是怎么会是裴徊光呢?啊?怎么会是裴徊光呢?”
沈元宏去问沈霆,也在问自己。他已经问了无数次。
——怎么就是裴徊光呢?
只要是他的阿茴喜欢的人,不管是家贫的还是相丑的,哪怕是她身边那两个奇形怪状的内侍,只要她喜欢。
可是,怎么就是裴徊光呢?
“罢了,罢了。”沈元宏弯下腰,努力捡起脚边的拐杖,支撑着用力站起身,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沈霆望着父亲逐渐走远的苍老背影,心下不忍。他垂下头,闭上眼睛。
不久后,沈霆觉察到了异动。他皱皱眉,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裴徊光。
他怎么来了?
沈霆一下子站起身,遥遥盯着裴徊光的一举一动。
沈元宏手里拄着拐杖,低着头,浑浑噩噩地一瘸一拐往前走。就连裴徊光迎面朝他走来,他都浑然不觉。一直待裴徊光站在他面前,挡了他的路,他还以为是什么家仆。他皱着眉抬起头,看向这个挡路的家仆。
沈元宏发现自己的视线里是一身红衣。
太后孝期,谁人会穿一身红?
沈元宏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视线里慢慢出现裴徊光的脸。
“你!”沈元宏呆怔片刻,向后退了一步。他紧紧抿着唇,腮线紧绷着。他握着拐杖的手用尽了全力一般,苍老的肌皮上凸着青筋。
沈元宏长长舒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着牙发问:“掌印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裴徊光半垂着眼,慢悠悠开口:“阿茴睡着了。小婿左右无事,过来看望岳丈大人。”
沈元宏紧紧抓着拐杖的手强烈地颤了颤,教养让他不要骂得太难听:“草民没有您这样了不得的小婿!掌印还是莫要乱喊岳丈!你……”
“沈元宏。”裴徊光打断沈元宏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咱家这女婿,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你、你、你……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沈霆大步追过来,站在父亲身侧,望向裴徊光:“家父年迈,掌印有什么事情尽可与我说。”
裴徊光没立刻接话,而是将手中的折扇慢慢展开。
沈家父子视线不由下移,落在扇面上,看着上面的题诗——微阴翳阳景,清风飘我衣。
“微阴翳阳景,清风飘我衣。”沈元宏念出来,继而带着嘲意地冷笑了一声。
就他?
紧接着,沈元宏神色一僵,视线重新落在扇面上的题诗。认出来这是沈茴的笔迹。
沈元宏瞪圆了眼睛盯着裴徊光。这人什么意思?拿着女儿送他的定情信物在这里瞎炫耀什么?为了气死他?
沈元宏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万不可着了这阉贼的道儿,决不能被他活活气死。
“掌印大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沈元宏握着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面,将青砖路敲得梆梆响。
裴徊光视线下移,落在沈元宏用力敲着地面的拐杖上。他缓声道:“阿茴每次见了岳丈大人一瘸一拐的狼狈德性,都心疼得揪着眉头。”
“怎么?”沈元宏又用手中的拐杖敲了敲地面,“你这狗阉贼还想把我的腿砍了不准我走路了不成!”
到底,教养没拦住,还是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