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裴徊光沈茴 本章:第75章

    沈茴放下银杯,将信接过来拆了看。

    叙旧之余,丁家三姑娘丁千云在这封信里详细写了家中如何不愿女儿入宫,偏又圣命难为,不得不将庶出的四姑娘丁千柔送进宫。丁千云在信的末尾希望沈茴能够多多照拂丁千柔。

    至于是哪种照拂?这倒是不好说了。

    沈茴将信放下,说:“听说丁家姐姐快要成亲了?”

    “是。”拾星笑盈盈,“奴婢知道娘娘必是要问的,拉着送信的人多问了几句。丁家三姑娘的婚期在四个月后,正是刘家五郎。娘娘小时候您还说过憨憨可爱的那个刘家五郎。”

    沈茴也笑了。她点点头,说:“小时候胡说的。刘家五郎是个正直的人,千云姐姐这婚事挺好的。”

    沈茴给丁千云写了封回信,然后才陪齐煜回去取东西。

    齐煜一对浅眉拧巴着,诧异地问:“可是嬷嬷说一会儿太医要过来给小姨母请平安脉呀!咱们不等太医来再走吗?”

    沈茴对她解释:“太医今天快中午才会过来。”

    昨天沈茴让小太监往太医院跑了一趟,告诉俞湛今日快中午再来,且要留他用膳。

    ·

    四月,正是温暖明媚的好时节。沈茴和齐煜走在路上,看见无云的湛蓝天上从不同地方飘着风筝。

    沈茴多看了两眼。

    齐煜悄悄打量沈茴的神情,见小姨母盯着风筝,她翘着嘴角:“煜儿也想放风筝!”

    “好。”沈茴摸摸她的头,“等让宫人准备了风筝,过两日就和煜儿放风筝。”

    两人带着宫婢在齐煜昨日的住处磨蹭了好一会儿,将齐煜的东西都带齐了,回浩穹月升。回去的路上,正好迎面遇见进宫的俞湛。

    “俞太医。”沈茴牵着齐煜的手停下来,微笑着与俞湛说话。

    俞湛守礼地垂首弯腰行过礼,再抬头含笑望向沈茴,说:“娘娘的事情可办好了?若是还没办好,臣先过去候着。”

    沈茴派人告诉他快中午再来,他自然以为沈茴上午是有事要办。

    “办好了。这就回去。”沈茴弯着眼睛笑,继续往前走。

    俞湛跟上去,落后个半步的距离,一同往浩穹月升去。

    经过蔷薇园时,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叫嚷声。

    “有蛇啊!有蛇!”

    “啊啊小邓子被蛇咬到了!”

    俞湛脸色一怔,立刻快步跑过去。

    宫人已经将从花丛中跑出来的蛇抓住了,免得惊扰宫中贵人。只是第一个跑过去抓蛇的小太监被蛇咬了一口,此时跌坐在地,压在自己的腿,哼叫个不停。

    俞湛瞥了一眼被打死的蛇,道:“剧毒。”

    围在这里的宫人都一阵慌乱。

    俞湛已走到小邓子面前,挽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口。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立刻俯下身来,一口一口将浓黑的毒血洗起吐出。

    小宫女和小太监们围在这儿,担忧地望着小邓子。

    沈茴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立刻吩咐宫人去准备漱口的清水。当宫人将清水递来时,她亲自接了,递给俞湛。

    俞湛接过来,迅速簌了口,然后从肩上背的药匣里取了小刀,开始处理小邓子小腿上的伤口,尽量不让一点毒残留在他体内。

    俞湛松了口气,道:“等下找人去太医院寻我,再开一副药,不能有一点毒残留。”

    “多谢俞太医!”小邓子红着眼,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感激的。

    沈茴见小太监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也跟着松了口气。担心他身上没什么钱,吩咐身边的小太监一会儿取了药直接送过去。

    不远处,裴徊光望着这一幕。

    他将目光落在俞湛身上。

    她少女心动初时,心里喜欢的那种人,应当正是俞湛这样的吧?斯文清儒,善良又正直。每一条都符合。

    是恰好符合吗?

    还是她先认识了俞湛,别人问起她喜欢什么样子的男子,她眼前浮现了俞湛的样子呢?

    裴徊光垂目默立了片刻,转身离开。

    ·

    俞湛给沈茴摸过脉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询问:“娘娘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留臣用饭?”

    “自然是担心俞太医忙碌,忙到忘记吃一碗长寿面。”

    俞湛愣了愣,算了算日子,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不由无奈一笑。

    沈茴望着他的目光却有几分歉意。若不是因为她,俞湛也不必背井离乡,甚至生辰日也没有家人相伴。

    “娘娘有心了。”俞湛长揖。

    为了免去麻烦,午膳直接摆在庭院里。齐煜也乖乖地坐在沈茴身边。

    俞湛不饮酒,也少食,倒是多吃了一些那碗长寿面。

    用过午膳,宫女端上来水果时,沈茴让拾星将那本她誊抄的《范路伤寒标注》拿给俞湛。

    她说:“无意间在一家书铺子寻到的,想起俞太医似乎寻了这书许久,便买下来了。俞太医看看,可是这本?本宫没记错吧?”

    俞湛看着书名,微怔之后眼中露出喜色。

    “是,正是这本!风寒这样的病,说不上凶险,却每年都能夺取许多百姓的性命。值得多研究多研究,制出更便宜的药,让百姓都用得起。”俞湛将书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翻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清隽的字迹,微凝了片刻。

    他认识沈茴的笔迹。

    可,沈茴大概并不知道他认识她的笔迹。

    俞湛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上,道谢:“多谢娘娘。”

    齐煜坐在石凳上吃了好些荔枝,一直插不上话,到底是小孩子,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嚷嚷着让沈茴陪她下棋。

    沈茴一点都不喜欢下棋。齐煜又让俞湛陪她下棋。

    纵使沈茴不准她黏人,俞湛倒是说下午没什么事情,陪齐煜玩了一会儿五子棋。

    裴徊光站在沈茴寝屋的窗前,冷眼望着楼下的院子。目光长久地凝在石桌上那本《范路伤寒标注》,忽然笑了一声。

    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自己的府邸,他拿起桌上的劣质折扇,将其展开,好笑地看着上面沈茴写下的——微阴翳阳景,清风飘我衣。

    “呵。”

    ·

    翌日晚上,裴徊光穿过暗道来到沈茴寝屋。

    她慵懒坐在软塌上,在读一卷书。

    裴徊光缓步走近,一边走一边说:“娘娘昨日留俞太医用膳。”

    沈茴一惊,急忙解释:“昨天是他的生辰。”

    裴徊光笑笑,在沈茴对面坐下,拿起小方桌上的荔枝剥开吃,没再说话。

    沈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许久后,见他仍悠闲吃着荔枝,只当这事揭过了,弯着眼睛软声问他:“掌印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昨天啊。”裴徊光随口说。

    沈茴呆住。

    裴徊光咬开荔枝的白肉,清甜漾开。他又将荔枝核儿也咬碎了吃。他望着沈茴,努力在她脸上捕捉那一丁点的歉意,心里生出自虐式的快感来。

    第101章

    荔枝核的涩苦和白肉的清甜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奇异的滋味。

    沈茴抿着唇,她问:“掌印骗人的吧?”

    裴徊光笑笑,又剥了一颗荔枝,

    喂给沈茴吃。荔枝白肉的甜汁粘在她的唇上一点,让她的浅红小口也变得晶莹起来。

    他“嗯”一声,

    浑然不在意地说:“随口说的。”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沈茴嘴里含着颗荔枝,

    吐出的字也不甚清晰。问完,她才将裴徊光塞过来的荔枝咬了吃。

    她正要吐出荔枝核儿,裴徊光的手掌递过来。

    沈茴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将口中的荔枝核儿吐在裴徊光的掌心。

    “不太记得了。等咱家回去翻翻史书,说不定哪本边角地方会记录。”裴徊光语气随意,

    没什么情绪。他修长的指捻起沈茴吐在掌心的荔枝核儿,放进口中,慢悠悠地嚼了吃。

    沈茴怔怔望着他,

    连他这荒唐的举动都忽略了,反复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这话,几乎已经是对沈茴明示。

    裴徊光瞧着她呆呆想事情的样子,觉得好看。他笑笑,

    用指背蹭蹭她的脸。让她脸颊上的滑软递在他的指上,又慢慢传过来。

    裴徊光又吃了几颗荔枝便走了。

    前前后后,

    只在这里停留了一刻钟多一点罢了。

    裴徊光刚走,沈茴立刻喊来沉月,让她去寻前卫的史册。

    “前卫?”沉月吓了一跳,

    脸上跟着白了几分,

    “娘娘,这可不好寻啊。”

    沈茴也晓得不好寻。关于前卫的许多书册都已烧毁。她便说:“行宫中自是不可能有。你让平盛想法子在宫外打听打听,即便是民间先生编的野史也成的。”

    沈茴交代完沉月,

    重新回到软塌上坐下。

    她望着桌上的荔枝,走神了。

    裴徊光唇角的笑总是浮现在她眼前。

    片刻后,她复又拾起裴徊光来前,她在读的书——《焚英记》,那个花魁与书生的故事。

    这本书,她在京城时的时候便在读,只差最后一点结局就要看完,皇帝下旨搬去关凌的行宫。宫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按照沈茴交代带上这本书了。可惜还没等上船,沈茴就在夜里被裴徊光带走了,连换洗衣服都没带,自然也没带这本书。

    辗转至今日,沈茴才能将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尾看完。

    许久之后,灿珠悄声进来,见沈茴将书放下了,问她要不要沐浴换衣歇下。

    沈茴望了一眼博古架的方向,说:“不。让灿珠过来,陪我出去。”

    拾星自然懂她是要去见裴徊光。

    沈茴本想让灿珠跟着,可是拾星说灿珠很早就睡了,好像不太舒服。沈茴点点头,嘱咐拾星明天请太医过来给灿珠瞧瞧身体。

    “别忘了提灯,暗道可黑了。”沈茴说。

    沈茴蹙蹙眉,还记得那种走在长长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拾星也记得走在黑暗的暗道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带着回音的脚步声,那种感觉多可怕。是以,她不仅没忘了提灯,还一手一盏,提了两盏灯。

    沈茴带着拾星打开博古架后暗道的门,沿着窄窄的楼梯下楼,直接走进一楼尽头的库房,从那里走进暗道。

    一进了暗道,沈茴和拾星都愣住了。

    夜明珠铺满地面,散发着温柔的浅蓝色的光。名贵的东海珍珠嵌在夜明珠之间的缝隙里。白玉贴满墙壁,又以琉璃为顶。

    沈茴蹲下来,摸了摸嵌在地面的夜明珠和珍珠,辨出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没有一颗鱼目混珠。

    好半晌,沈茴才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提提裙,看着踩在脚下的夜明珠和珍珠,不忍心踩下去了。

    用这样的夜明珠和珍珠铺路。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裴徊光不知道什么暴殄天物,只记得她怕黑。

    ·

    裴徊光沿着暗道离开行宫后,却没有直接回家。

    走出暗道,周围是一大片海棠林。他回头,眯着眼睛望着行宫的方向。

    若非沈茴在那里,他并不想再踏入行宫。

    纵使踏入,也选择从这暗道穿过,直接到沈茴的身边,陪她一会儿,再从地下的暗道离开,不太愿意踩在玱卿行宫的土地上。

    他总觉得行宫的地面有擦不去的鲜血。那些血浸进青砖,又把下面的土壤染透。不管如何风吹雨打日晒又雪埋,都除不掉。

    裴徊光胸口隐隐有了闷重的感觉。他皱皱眉,不再望向玱卿行宫,转身离开。不过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俞湛的家。

    ·

    已经很晚了,俞湛并没有歇下。寝屋的灯没有亮。书房的灯亮着,窗户映出俞湛读书的身影。

    裴徊光瞥了一眼窗上的人影,直接推开书房的门。

    读书正专注的俞湛吓了一跳,他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裴徊光,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裴徊光为什么会忽然来这里,可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裴徊光扫了一眼俞湛手里的书,正是那本沈茴誊抄的《范路伤寒标注》。

    “那本书和你的命,选一个送给咱家。”裴徊光慢悠悠地开口。

    房门开着,夜里尚凉的风被他带进来。书房里明亮温暖,一门之隔却是一片黑暗。裴徊光站在门口,绯衣玉带,站在明与暗之间,冷眼睥睨。

    仿若索命的邪魔。

    这样的事情他干的多了。

    ——悄无声息地走到一个人身边,笑着取人性命,细品心中的痛快。

    俞湛紧抿着唇,与裴徊光对视。

    惧意?

    应当是有的。满朝文武,不,这全天下的人遇到夜临的掌印大人,恐怕他不用开口,就没有人会不惧。

    一瞬间,俞湛想起远在故土的外祖父,想起宫中沈茴还未去根的旧疾,想起来找他看病的那几个病人,想起他研了一半的方药。

    俞湛朝裴徊光走过去,将《范路伤寒标注》递给他。

    裴徊光似乎有点意外,垂眼望着这卷书,没有立刻接过来。他眼前不由浮现沈茴熬夜誊抄的样子。

    他盯着这卷书,慢悠悠地说:“俞大夫就这样将它转送他人,难道不觉得对不起赠书人。”

    裴徊光将《范路伤寒标注》接过来,指腹拨动书页,一页一页往后翻去。他倒是一个字没有看进去。

    俞湛这样轻易将书交给他,这让裴徊光心里生出几分奇异的高兴。

    “因为我是正常人。”俞湛说。

    啧。也对,咱家不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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