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徊光瞧着她即使动作快一些也依旧优雅的吃饭姿态,开口:“若是咱家半路将娘娘丢下,娘娘恐怕连三天也活不下去。”
沈茴琢磨着裴徊光这话。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活不下不至于,但是的确很容易落得不好的下场。最后,沈茴得出结论——这一路可得把裴徊光好好哄着!
她去摸摸裴徊光的手,挑着眼尾对他温柔地笑:“掌印一会儿出去多穿件外衣,小心着凉。”
裴徊光略嫌弃地瞥了瞥沈茴贴在他手上的小手。倒也,没推开她。
裴徊光一直等到沈茴吃完东西,让店小二上来收拾了,才再外出一趟,给沈茴买衣服。沈茴仍旧是在裴徊光离开之后,立刻锁了门,又拉着桌椅将门抵上。
不多时,裴徊光便回来了。比沈茴预想得快一些。她巴巴迎上去,去看裴徊光给她买回来的衣服。寻常的布料衣衫,倒也不是粗布。
裴徊光不仅给沈茴买了衣服,还带回来一瓶药。虽然她身上粗布擦出的红痕过一晚就会消了。但裴徊光不太能忍受她完美的雪肌之上有那些痕迹,要立刻除掉。
“一会儿洗个澡,给你上药。”
沈茴犹豫了一下,拒绝:“不想洗澡……”
裴徊光瞥她一眼,顿时了然。她定然是嫌弃客栈的东西不是全新的,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他还打算在容阳再停留几日,可沈茴明显很不适合人来人往的客栈生活。看来,明日得买个私宅。
“行,那把衣服脱了。”
沈茴视线越过裴徊光,见房门落了栓,才朝床榻走去。裴徊光的裤子穿在她身上,长长的裤腿堆在地面。她拽拉着裤子,走得磕磕绊绊。
裴徊光走到一旁去拿摆在桌上刚买来的药,他将瓶塞扯去,回过头时,便看见沈茴已经将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此时正趴在床上等着他来上药。
大概是饿了一日终于填饱了肚子,满足又惬意,沈茴悠闲地抬起一双小脚,脚踝相交,慢悠悠地晃翘着。
裴徊光一步步朝床榻走过去,停在床榻旁边时,半晌没有动作。
趴在枕上的沈茴,疑惑地抬起头望向他,对上他阴沉沉的目光。沈茴心里一怔,不明裴徊光为何忽然又这样,她赶忙坐起来,去拉裴徊光的手,想将他拉得坐下。
裴徊光顺着她的力道,在床边侧坐下来,毫无温度的目光将沈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莫名其妙地说:“娘娘在咱家面前脱衣当真是毫无顾虑。”
沈茴眨眨眼,茫然地望着裴徊光。
顾虑什么呢?
她在他面前,脱过多少次衣裳了?过分亲密的事情已经做过了。他要给她上药,她要有什么顾虑?
好吧,沈茴承认是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即使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可终究……终究是怀着羞臊的。可是一开始是她主动来招惹他,献上自己的身体取悦他。沈茴不是扭捏的人,纵使每次亲密都怀着羞臊,都会努力克服。
今儿个饿了一天的经历,让沈茴深刻意识到这一路她都得哄着裴徊光,才能少吃点苦头。这关节,他好心给她上药,她还要因为那点羞臊,扭捏着不成?
裴徊光忽然笑了:“很好。”
然后,裴徊光将药倒在掌中,动作温柔地给沈茴身上的红痕擦药。
沈茴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见裴徊光神色如常,刚刚的阴沉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不,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值得深究。
沈茴趴在裴徊光的怀里,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一边由着他将药轻轻擦过后背上的红痕,一边慢慢反思与揣摩。
裴徊光的动作停下来。
因为,咱家是不男不女的阉人,所以娘娘根本不在意在咱家面前宽衣罢。
裴徊光垂目,望着沈茴纤细雪白的肩头。然后低下头来,慢慢啃咬着她的肩,细细碎碎地啃咬,力道逐渐加重。
沈茴眉心轻蹙,忍受着肩上传来的阵阵痛觉。
半晌,裴徊光松开了沈茴。他冷漠地将沈茴推开,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说:“睡吧。”
的确已经很晚了。
沈茴看着裴徊光转身去熄屋内的灯,她慢吞吞地面朝床里侧躺下来的刹那,屋子里彻底黑下来。
“因为喜欢。”
一片黑暗的寂静里,忽然传来沈茴轻软的声音。
沈茴攥着被角,软声主动说起敏感的话题:“本宫的寝殿从来不用内宦伺候。本宫也从来不觉得内宦缺了些什么,便不再是男郎。”
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沈茴心惊胆战。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掌印于本宫而言,摒除所有的算计和利益,事实上……也是本宫的男人。”
沈茴的整颗心都揪紧了。她紧张得不行,不知道这样说出来,是对还是错。这实话,是会安抚了他,还是反而激怒了他。
她用耳朵仔细去听,听裴徊光上了榻来。
他在床外侧躺下,手臂拦着沈茴的细腰,将她整个身子带进怀里。
“娘娘刚刚说喜欢什么?”裴徊光问。
沈茴仔细去分辨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是一惯的冷漠和淡然,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喜欢被掌印像这样抱在怀里。喜欢掌印的手抚在身上的感觉。”
沈茴撒谎了。她天生畏寒,最喜欢火炉。可裴徊光身上像冰一样。
“娘娘骗人的技法还应该再修炼修炼。”裴徊光凑过去,轻轻亲了亲沈茴肩上他刚刚留下的咬痕。
他又咬了咬沈茴的耳朵尖,慢悠悠地说:“啧,混得连饭都吃不饱了。把本宫的自称咽回去罢。”
沈茴闷闷“哦”了一声,果真开始惦记明天能不能吃饱饭的问题。
·
翌日清晨,沈茴在陌生地床榻上起来。和裴徊光一起吃过早饭,裴徊光又把她独自留在屋里,自己出去了。
沈茴把头扭过一旁,特别有骨气地不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出乎沈茴的意料,裴徊光半个时辰多一点,就回来了。
裴徊光将沈茴拉到桌前坐下,开始给她化妆。
“我可以自己来的。”沈茴果真将“本宫”的自称改了。沈茴话音刚落,偏发现裴徊光手里拿着稀奇古怪的东西。
“娘娘长得太好看,咱家不喜欢别人瞅着娘娘的脸瞧个不停。”
裴徊光将皱巴巴的东西粘在沈茴的脸上。沈茴望向镜子,自己的左边脸,就像一大片火烧后的丑陋疤痕。
沈茴好奇地摸了摸,那东西的质地软软的,贴在脸上倒没觉得不舒服。
“走罢。”裴徊光满意了,站起身来。
沈茴一边摸着自己的左脸起身跟上裴徊光,一边在软着声音叨叨:“我知道啦,我是你的小丑妻。”
她主动去拉裴徊光的手。
裴徊光侧首,瞥了她一眼。
离开了客栈,走进热闹的人群里。人群熙熙攘攘,这样近的距离接触这样多的人,沈茴有些不适应。拉着裴徊光的手还不够,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贴上,双手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
裴徊光又瞥她了一眼。
初时,沈茴还不适应这样连面纱也不戴,走进拥挤的人群。时间久了,她想到没人认识自己,她现在还变成了丑女,心里种种顾忌放下来,反倒对这种头一次的新奇体验,产生了奇妙的兴趣。
裴徊光买了个宅院。虽然他只会在容阳住个三四日。
宅院不大,却是新建没多久,干净整洁。宅院里的所有用具,都是全新的。
沈茴站在小院门外的时候,惊讶地问:“咱们要常住吗?”
“不。”
沈茴在心里嘀咕这大奸宦可真有闲钱,住个三四日都要买个宅院。下一刻,沈茴亮着眼睛望向裴徊光:“那也有侍女使吧?”
裴徊光用指腹蹭蹭她的脸,温柔地给她浇一盆凉水:“咱家忽然发现亲自伺候娘娘这个大麻烦十分有乐趣。接下来直到关凌,一个下人都不会有。”
沈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怀着一丝侥幸:“掌印说笑了,掌印总不可能给我洗衣裳吧?”
裴徊光俯下身来,额头抵在沈茴的眉心,低声说:“能给娘娘洗贴身小裤,咱家心向往之。”
裴徊光买的这个小宅院的隔壁,住着一家镖局的人。镖局的人在外面刚回来,遥遥看见隔壁空的宅院住进了人。
“呦呵,空院子搬人进来了。是对恩爱的小夫妻。大白天的亲亲我我。”
松桃眼睛一亮,直说:“好俊俏的郎松杏“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姐,你又想抢男人了?这郎君明显有妻子啦。”
“那又怎么样?本姑娘看上的男人还没有抢不到手的。”松桃抬抬下巴,“而且,你们没看见他妻子那张吓人的脸吗?这么俊俏的郎君,居然有个这么丑的妻子。”
第73章
裴徊光买下的这处宅院的隔壁,
住着的这家镖局叫万顺镖局。走江湖的,私下也称呼这家镖局为七朵金花镖局。镖头是个一辈子没成家的五大三粗的糙汉,名赵三旺。赵三旺自小家贫,
也长得丑,
娶不上媳妇儿。他不大点跟着大人走镖,
后来自己成立了镖局,
遇见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就收到身边来,给镖局做事。虽然他平时对这群捡来的孩子并不和善,可到底是养活了这群野孩子。
他收养小孩并不拘泥更适合走镖的男娃,
也会收养女娃。女娃子一共有七个,
平时也跟着押镖。干镖局这一行当的,
几乎没有姑娘家。倒不是这七个女娃多厉害,
只是物以稀为贵,
走江湖的才会又称万顺镖局为七朵金花镖局。
如今镖局中的人,
都没有血缘关系,
却都以兄弟姐妹相称。赵三旺并不准这群捡来的孩子叫他爹,
时常敲着棍子训斥:“别他妈瞎叫,耽误老子娶媳妇儿!”
沈茴看见一大群人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她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要拉着裴徊光进院。对面的人先开口打招呼了。
“新邻居?我们就住隔壁。这小院一直空着,
没想到有人搬进来了。”
沈茴寻声望过去,开口的人是个穿着紫衣的姑娘。这姑娘和她身边的男郎一样,
穿着干净利落的裤装,怀里还抱着把剑。她和她身边的人一起往这边走,
一边说话。说话的声音也响亮。
这不由让沈茴好奇,
小院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是。才刚搬过来的。”沈茴语气疏离,
倒也温声得体没有敷衍。她晓得她与裴徊光都是隐姓埋名,明显不该与外人多接触。
可偏偏住在隔壁的这群人十分自来熟。
“难得有了邻居。咱们今晚烤羊腿,一起过来吃吧!咱们万顺镖局招待一下新邻居。”这次说话的是个年龄男子。在一干糙汉中,显得稍微秀气一点。他叫赵宝平,是赵三旺的侄子。
沈茴还从未遇见过这样不懂避险的盛情邀约,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拒绝。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先前的紫衣姑娘又开口了。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松桃问。她的目光在沈茴的左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再落在裴徊光的身上。
显然,裴徊光根本懒得理会这些人。他神色冷漠,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这群人。
沈茴忽然想到裴徊光略抬下巴,趾高气昂地开口,一口一个“咱家”的模样。就算他不用“咱家”的自称,沈茴总觉得裴徊光只要一开口,保准露馅!他根本扮不好寻常百姓!
是以,沈茴急急抢先一步说:“夫君姓沈。嗯……我夫君有哑疾,不会说话。”
裴徊光侧首,瞥了她一眼。
松桃一怔,望着裴徊光的目光凝住。这么俊俏的郎君,居然是个哑巴?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沈茴丑陋可怖的左脸,顿时了然。
——也对,怪不得这样俊俏的郎君会有一个这样丑陋的妻子。定然是因为有哑疾,才不得已娶了个丑陋的媳妇儿。不过嘛,松桃觉得这样俊俏的郎君,即使是个哑巴,娶个丑妻也可惜!
“行。晚上置办好了羊腿,咱们来喊你们小夫妻,别忘了!”松桃说完,和身边的人一起浩浩汤汤地推门进了自家院。
沈茴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呢,这隔壁邻居都进了院,且把院门给关上了。
她回头,见身边的裴徊光转身往院子里去,她急急追上去,挽着他的胳膊,软着声音解释:“我这是为了隐藏身份呐!掌印不说话才好掩饰一些,不像我一装就像……”
沈茴以为自己扮演贫民百姓扮得很好,殊不知,隔壁的人回去坐下之后是这样谈论她的。
“一看就是富家千金,遭了难。”
“对,一开口就知道是金贵人。不不,不用开口,往那一站就知道和咱们不一样,在蜜罐里长大的。瞧着本来挺漂亮的,可惜毁了半张脸。嘶,我刚刚都没细看,怪吓人的。”
“照我说,还是少打交道比较好。说不定有什么仇家。咱们押的这趟镖数目可不小,歇几日就该往南边去了。”
“嘻嘻嘻。不打交道不行呀。松桃姐看上那俊郎君了。嘻嘻嘻,不过那郎君长得真俊啊。好家伙,我长这么大就没看见过这么俊的郎君。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嘿,还得是大画家画的画哩!”
有一个黄衣女子忽然开口:“是挺俊的,刚刚离得那么远,春桃说的时候我还没在意。等离得近了,才发现这男人俊得发光。姐姐我也开始馋了!”
松桃细美一瞪,指着她说道:“松菊,你又想跟我抢男人!”
松菊“呸”了一声,笑呵呵地白她一眼,掐腰嚣张:“怎么,都一天看上的。怎就你抢的,我抢不得?”
“想跟我抢,你先打过我再说!”松桃直接拔剑,气势汹汹地去追松菊。松菊也不接招,绕着满院的兄弟们跑,哈哈笑着。
松莲和松梅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松菊和松桃追着打闹。
“有那么俊吗?比刘员外的儿子怎么样?”松莲问。
松杏连连摇头,说:“刘员外那儿子和隔壁的郎君没法比!提鞋都不配!”
松莲把手里的瓜子塞给身边的松梅,拍了拍手,笑着大声嚷嚷:“呦呦呦,比刘员外的儿子还好看?那不能只你们两个抢,我也得抢一抢啊!说不定人家看不上你俩,跟我好了呢!”
“人家有媳妇儿的……”松梅嘟囔一声,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去了。
两个院子就隔了一道墙。在镖局长大的这些人,大部分性格都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也大。他们在这边笑闹、嚷嚷,大部分的谈话都越过了院墙,飘到了裴徊光买的小院中。
沈茴尴尬地站在裴徊光身边。直到一墙之隔的隔壁院落不再谈论裴徊光,开始说别的话了,沈茴才小心翼翼地去瞥了裴徊光一眼。
裴徊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提步进了屋。
沈茴还杵在原地。
她转过头,望了望隔壁院落的方向。沈茴从未见过隔壁镖局中这样大大咧咧性格的姑娘们,竟是将抢男人的话头挂在嘴边,这样明目张胆,大大方方。
沈茴又是头一次发现,原来裴徊光单凭一张脸,就能引得那些那些姑娘们笑闹争抢。
沈茴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裴徊光进了屋。
她看得出来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是全新的,不过还缺一些贴身用具。裴徊光和沈茴在小院里转了转,大致知道缺了什么,便一起出门去前面热闹的街市买些用具。
临出门前,裴徊光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咱家成了哑巴。买东西的事情就交给娘娘了。”
买东西有什么难的?
出门前,沈茴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到了热闹的集市,沈茴望着栉比的摊位,竟茫然起来。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自己买过东西……
裴徊光冷眼瞥着沈茴,见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一刻不停。
啧,也不怕累着眼睛。
裴徊光非常好奇,沈茴转悠了这样久,第一个买的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沈茴在一个卖扇子的摊位停下来。
裴徊光在心里冷笑——果然竟会买些没用的玩意儿。
“喏,拿着。”沈茴将一个折扇递给裴徊光。
裴徊光拢着手,不咸不淡地瞥着沈茴递过来的折扇,没接。
沈茴凑到他身边,将扇子塞到他手里,拉着他的手将折扇展开扇了扇,弯着眼睛回头冲他笑:“这下更像俊俏的玉面书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