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裴初 本章:第67章

    陆无溪走后,江送雪对着棋盘凝神许久。寒山树影间,有一道黑影不知不觉的出现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虚幻,但却在慢慢的凝成实体。

    他亲昵的揽在江送雪背上,伸出手捡起之前被江送雪收入棋罐的棋子重新落入棋盘。

    “师兄……”

    那道黑影侧脸靠在白衣仙尊的肩头,呵气如兰般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见他不为所动,黑影也不甚在意,在白子落下以后,他收回手,指尖暧昧的从江送雪的脖颈喉结划到他胸口,点了点他的心房。

    “你的心……好冷啊。”

    江送雪敛眸,轻轻振袖,他背上那道黑影须臾间便被打散。然而不到片刻,黑影又重新凝聚,坐在了他棋盘对面原本陆无溪的位置上。

    那是个英挺秀拨,神俊非凡的男子,一身黑衣敛袖的执刑司弟子服。明明该是一副很干练的打扮,可穿在黑影身上却无端显出几分邪魅浪荡。

    他束着高马尾,额前散漫的落着两缕青丝,嘴角也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江送雪看着他的脸,银灰色的眼眸一暗,无意识的在棋罐中捏住几枚棋子。半响,他声若寒川的轻斥道:“回去。”

    “回哪儿?”那道黑影好像并没有被他凛冽的声音吓到,他掌根托着下巴,斜斜的靠在桌案上,肆无忌惮的又捻起一枚黑子落入棋盘。

    “师兄。”

    一黑一白的两人面对面而坐,黑影轻声一唤,声音低沉悦耳,婉转多情,连带着那张棱角有些锋锐的俊脸,也柔和了线条。他抬起一双幽黑的眼眸望进让那双银灰色的瞳孔,笑意吟吟,恍若深情。

    “你明明……很想我啊。”

    江送雪眼睫一颤,手掌在棋罐中捏着棋子的动作更紧了一些。片刻后,又若无其事的松开。

    白衣仙尊神色淡淡,在黑影落子后,也放入了一颗白子,平淡道:“你不是他。”

    对面黑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含着酥,语意醉人,他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一下棋子,“我当然不是他,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江送雪眉头一皱,对面黑影突然抚着他的脸颊对他贴近,眼前出现那日的朝阳峰的焦土,他恍惚间又被带入了心魔幻境,“江送雪,是你杀了他。”

    黑影的话犹如恶魔低语,他神形变幻,一会儿是那人青年时的冷峻,一会儿又是少年时的仰慕,有时是那人桀骜张扬的微笑,有时又是那人受伤时轻不可察的蹙眉……

    一句一句的熟悉的话语从他心间回响到他的耳畔——

    “我很仰慕江师兄,请江师兄收我做师弟。”

    “师兄,你为什么不选我?”

    “大师兄,你怎会是我的大师兄啊?”

    “反正江师兄眼里从来看不见我的,便是瞎了才是最好。”

    “回头?江送雪,我早已无路回头了。”

    烈焰焚身,魂飞魄散有多痛?

    江送雪不知道,他只记得那时烈火炎炎,那人眉眼倦极,却还是一刀挥开了他想要去拉他的手。

    从此他身死魂灭,人间不复。

    江送雪走在心魔幻境里,白衣如雪,指尖却缠绕着黑。他银灰色的瞳孔印着心魔的脸,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目光所落,心有所属,却不敢认,不敢说的时光。

    他修忘情,却不懂情,心动而不自知,等到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可天地之间都已无处再能寻他的身影,他日思夜想,终被心魔所困。

    人间已去六百年,江送雪如今却只能在心魔里才能一睹相思。

    山雪寂静,白衣仙尊一挥衣袖,终是从前尘往事中回到了现实,心魔轻笑着退散。

    江送雪独立于寒山之上,寒风中他衣袂翻飞,乌发染雪,那双冷淡的银灰色瞳孔好似藏起一潭死寂的哀伤。

    *

    燕黎得知燕家被灭门的消息时,还在朝阳峰偷懒。

    这地方荒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峰顶在很多年前一场大战里被夷为平地,时至今日依旧能看出满目疮痍。

    这里也是九华仙宗二十三座灵峰里,唯一一座没有峰主的孤峰。燕黎却很喜欢这里,因为在被削平的峰顶上,能看到许多萤火虫。

    他有时修行累了就地一趟,看着漫天萤火也可以睡一个没有人打搅的好觉。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掌门师尊,为什么每次在看见他跑来朝阳峰时都要在沉默后发出一声叹息。

    从朝阳峰回来他就看见他师尊愁眉苦脸的坐在大堂里叹气,他向着燕黎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身畔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等嗅到他身上那股只属于朝阳峰松竹香时,陆无溪愣了半响,又叹出了一口气,“终究只剩下你一人了。”

    陆无溪这一脉传承的是道法,座下弟子一溜烟儿的都是灰衣白袍小道士。其中最水嫩青葱的就是他几年前从燕家带回来的小弟子燕黎。

    哪怕当初收燕黎入宗是因为江送雪对燕深后人照顾的一点情面,将燕黎收作亲传弟子却是陆无溪自己的意愿。

    这孩子生的是一副纯阴之体,性格倒是率性爽朗的,陆无溪能看出他的聪明与伶俐,天赋不俗。

    他与曾经的燕深并不相像,年纪不大的少年,一身灰衣也没将他压出几分老成。反而更衬得他白净俊秀,眉目飞扬,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放在少年身上再合适不过。

    被陆无溪拉着的燕黎有些莫名奇妙,纵使知道如今燕家死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但实际上他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和悲伤。

    这倒也不是他冷漠,而是他属实没在燕家感受过什么亲情的温暖。他母亲只是一个外室,后来是燕家因为发现自己修行的资质才被领回去做了个妾,结果连福都没享多久就病死了。

    父亲是燕家的旁支,因为他的存在得到了重视,却也没对他有多好,说要将他送去风青门时,还挺高兴。

    当然那时候的在燕家的洗脑下,燕黎也高高兴兴的以为是燕家是要送他去修仙。后来被带到九华仙宗,他才知道自己的体质是要被送去做炉鼎的。

    燕黎:“……”

    老实说,他就没见过燕家这么坑孩子的。

    这会儿听到燕家被灭,燕黎心里没什么遗憾和意外,但觑着他师尊样子,燕黎面上还是作出了一副沉痛哀悼的神色。

    没办法,这世间讲孝道,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杀了全家还无动于衷,指不定就要被人戳脊梁骨。

    陆无溪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又是叹出一口气,最后不知想到什么,温柔的抚着少年的头顶,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你若是想回去看看,就下山吧。”

    燕黎:“……”

    其实……也没那个必要。

    当然燕黎最后还是被他师尊派下山了,大抵是觉得燕家需要有人收尸,又或者需要他顺便查一下,屠灭燕家凶手的线索。

    临走前,陆无溪还在燕黎身上加上了一道禁制,以此遮掩住他身上的纯阴之气。

    只是没想到燕黎下山不久,风青门被灭的消息才姗姗来迟的传到了修真界。

    一个凡间大族,一个修仙山门接连被灭,陆无溪听闻消息时眼皮跳了跳。他一甩拂尘,忍不住拿起卦盘算了又算,一连几卦都有些扑朔迷离。

    卦象阴煞,有大凶之意,可峰回路转中牵连的,竟然还有六百年前的因果。

    第126章

    回穿仙侠·五

    莫惊春一生的不幸皆是因为自己的纯阴体质,在成为鬼王后他性情阴狠嗜杀,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曾经糟践利用过自己的仇人。

    先是风青门,再是燕家,最后当然还有趁他重伤将他捡了回去,拍卖给邪修的无双阁。裴初一身红衣踏出荆幽城的时候,这个盘踞在地下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拍卖场,轰然坍陷。

    艳艳烈火烧红了半边青天,无双阁的修士死伤了大半,坐镇拍卖场的大能,也被裴初一旗刺穿胸口,钉在了拍卖台上化作了枯骨。

    一片火光与残桓断壁中,厉鬼翻飞几乎遮蔽了荆幽城的整个上空。那袭红衣踽踽独步,晃着酒壶,走得并不是很稳,好像受了伤,又好像喝醉了酒。

    然而没有人在乎,因为每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惊恐又畏惧的。纵使那身红衣美的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然而那满身的血煞与阴气,还是让人觉得那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修罗。

    整个荆幽城的人都在害怕,他会像摧毁无双阁一样,再屠了荆幽城满城。在原剧情里,杀红了眼的莫惊春也确实这样做了。

    毕竟鬼王是靠杀戮来增强自己实力的,手上的杀孽越多,恶鬼的力量越强,人间越是民不聊生,厉鬼肆横,鬼王越是实力强大,唯我独尊。

    然而裴初却很清楚随着鬼王杀戮越多,与之增长的怨气也在无时无刻的反噬鬼王的神魂。

    若是饲主魂体不够强大,意志不够坚定,恐怕稍不留神就会落得个被万鬼侵蚀神智,沦为戾鬼的下场。原剧情里莫惊春毫无节制的杀戮,其实也是在自取灭亡。

    裴初终究还是想理智的走完这次任务,于是满城恶鬼最终只是不甘的贴着这些人的身体,随着那个一身单薄的红衣身影,越走越远。

    一个小孩抽噎着打了个嗝儿,他四处张望,看着自己缩在墙角侥幸逃过一劫的黑狗阿财,连忙喜极而泣的挣扎开母亲的怀抱跑了过去。

    烧焦的房梁在这时落了下来,黑狗叫了一声,母亲也发出了一声凄厉呼喊,焦黑的带着火星的房梁转眼间就要砸在这个稚童身上,远处却传来一声咳。

    半空中出现一只鬼手,挡下了房梁,母亲惊惶的将孩子拉开,黑狗也蹿进了稚子的怀抱,小孩的眼泪停了片刻,那只鬼手晃悠悠的散成黑雾消失不见。

    *

    给燕家收尸倒是不怎么麻烦,就地掩埋住枯骨。曾经钟鸣鼎食,骄奢淫逸的豪门世族化作一片废墟焦土,几百年的富贵繁华,最后也只是落得个黄土坟堆。

    费尽心机,攀结仙门,到头来给燕家收尸的还是从九华仙宗回来,差点就被当做燕家一颗废子的燕黎。燕黎心里没什么嘲笑也没什么感慨,他对燕家的感情本就淡漠。

    然而全族上下死得只剩下自己一人,到底是自己本姓家族,哪怕意思意思,燕黎都要找到那个灭了燕家满族的凶手。

    虽说如此,在刚给燕家收完尸不久,还不知道去哪儿找凶手的燕黎就遇到了一场暴雨。骑着一头青驴的小道士暗叹倒霉,在荒野山林里寻到一处破庙避雨。

    春晓雨急,阴云压着山色,燕黎牵着青驴避在这荒野破庙里,等了半响,也没等到这场骤雨有暂停的趋势。

    虽说修士不畏寒暑,但燕黎显然也没有在暴雨天里赶路的兴趣,他望着这破庙四处打量了一下,墙角堆积着残瓦,朱红的梁柱也早已斑驳掉漆。

    庙里供奉着不知是哪个仙门的宗祖,神像模糊破碎,爬满了青苔。灰衣白袍的小道士与自己的青驴相互依偎着坐下,在残瓦堆积的破庙,有些无聊的数起了地缝里的青苔。

    数了半响雨势依旧没见停,暮色却已更深。没办法,燕黎烧起一个火堆,就打算盘腿打坐与青驴度过这一夜寒宵。

    只是这火堆刚烧起来,天边就落下一道闷雷,闪电刺目,如利剑般划破苍穹。

    背靠着青驴拨弄着火堆的小道士突然眉头一跳,再一抬头就看见苍白的电光中,破庙跌进一身瑰丽的红衣。

    雨夜的破庙,明丽的火光,好像奇异话本里凄厉的艳鬼与初出茅庐的小道士相遇,彼此间都有些猝不及防。

    裴初提着酒葫芦,握拳掩住喉咙里滚出的几声低咳,有些意外的认出了坐在破庙火堆前的小道士,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燕黎。他垂了垂眼眸,然后若无其事的接着走进了破庙。

    在这个风雨凄凄的夜里,他当然也不想流宿在外。更何况裴初现在的状况也称不上很好,白天在荆幽城里他才刚找无双阁复完仇。

    一场激战,杀戮不少,以至于缠绕在身上的恶鬼戾气也越来越重,厉鬼反噬下,裴初此刻的神魂状态并不是特别安稳。

    他劳神颓丧的抵御着恶鬼怨气的滋扰,却是面不改色的走到破庙的另一端,靠着朱漆凋落的红柱旁坐下,一口一口的喝着酒葫芦里的酒。

    他一身气息不似凡人,带着浓重的阴煞之气,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有所察觉,身畔的青驴也不安的拱了拱燕黎的手心,燕黎安抚的揉了揉青驴的耳朵。

    看着平平无奇的青驴是他师尊后院里的一头灵兽,性格胆小,跑路很快,对于危险总是格外敏觉。燕黎一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青驴,一边也在悄悄打量着那个和他各守破庙两侧的少年。

    对方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一头墨发垂在腰间,身上的衣服红得妖冶,如同流动的血光,更衬得他裸露的皮肤格外白皙,犹如寒梅夜色下清冷的白雪。

    是个姿貌美艳到几乎雌雄莫辨的少年,燕黎在心里给对方打上了一个美人但似乎有些危险的标签,然后笑嘻嘻的抬头对着红柱边的裴初笑道:“道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过来烤个火?”

    身畔的青驴在他开口后一僵,啃着他的袖子恨不得马上带他逃命,在灵兽的感知里,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个红衣美少年,而是个泡在血池里满身黑气的凶煞恶鬼。

    修士不畏寒暑,燕黎已是金丹期修为,即使生起一个火堆对他其实也没多大作用,仅仅只是凡人时带来的习惯,亦或者这些东西本身的存在便是让人心安。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面的红衣少年的回答,顿了一下,还是自来熟的开了口,“就算不烤火也能热热酒,这寒风夜雨的,比起冷酒,一壶温酒不是更慰人心?”

    小道士话多,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气,孜孜不倦的同那位红衣艳鬼搭话。他半点也不想考虑修士会不会自己热酒,一个恶鬼又是不是还有人心。

    火堆前小道士灰色的外袍上画着墨梅,内衬白衣,束着莲花冠,腰上还佩戴着一枚云山玉珏。一双眼睛盛着暖光,如同子夜里划破黑暗,给人带来温暖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一经出现,就会刺痛已经跌入泥沼,满身血腥污秽的莫惊春的心。

    裴初晃了晃葫芦,又喝了一口酒,压下心里冒出来的嫉妒,与耳边恶鬼的谗言惑语。喧杂的声音在他脑海叫嚣着,被裴初一口灵酒入喉,又瞬间震荡开来。

    他懒懒的掀了一下眼皮,哑着声音回了青驴小道士一声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小道士难道不知道?”

    “是我失礼了。”燕黎像是没听懂裴初话里真实含义,略微思索后便自顾自的指了指自己和青驴介绍起来,“我叫燕黎,它叫二毛,第一次下山游历,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火堆‘哔拨’的爆出火星,小道士身后的青驴有些不安的发出一声嘶鸣,燕黎安抚的摸了摸青驴的耳朵。

    裴初望着尤为主动报出姓名的小道士低头笑了一声,他背靠着朱木,阖上酒壶,到底还是应道,“莫惊春,一个散修。”

    燕黎下意识的将莫惊春这个名字在心里打了一个转儿,隐约有些熟悉,却并没有什么印象,但这并不妨碍他口出赞美,“莫惊春,很好听的名字。”

    裴初闻言点了点头,也闲散的笑了一声:“是啊,很好听的名字。”

    许是雨夜寒风滚着春雷太过喧嚣吵闹,燕黎借着火光瞥向倚在驳杂朱木上的低声轻笑的少年,对方艳丽的眉眼莫名让人心慌,可他却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趁热打铁道,“那么莫道友,要不要过来热热酒?”

    裴初瞥他一眼,却没再拒绝的走了过去,递酒的时候燕黎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指尖,凉的出奇的体温让小道士的手眨了眨眼。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了自己的长剑,挂上了少年的酒葫芦,火舌舔砥却始终碰不到壶底,跳动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屋外夜雨打着蕉叶,寒风挟着春雷格外喧嚣,青驴蹭了蹭燕黎的手心,留宿破庙躲雨的两个少年,围着篝火,相继无言的静守一夜。

    等到夜雨停后天空泛明之际,燕黎牵着青驴跟在裴初身后,在裴初回头时,才笑吟吟的与他道,“我下山游历不知何处可去,能否与道友同行一段?”

    裴初喝着酒,从袖内乾坤里掏出一个斗笠戴在了头上,闻言侧眸看了身边的小道士一眼,心里其实很清楚燕黎此次下山的目的,却没有答话。

    他按着斗笠遮住有些倦懒的眉眼,自顾自的走出了破庙,小道士很自然跟在了他的身后。

    昨夜才下了一场大雨,山间弥漫着水雾,俊秀昳丽的小道士骑着青驴,跟在一身红衣艳若寒梅的鬼王身后,毫不自知的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阎罗道。

    *

    荆幽城里路过了一个背着书篓,戴着儒巾的蓝衣书生。书生表情木讷,走在经历一场大战劫后余生的荆幽城民众中,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同情或怜悯。

    一种近乎冷漠的呆傻,让他与周遭哀嚎痛哭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的众人格格不入。

    不久前那场燃烧在荆幽城漫天的大火熄灭,无双阁被毁成一片废墟。

    废墟之下形状恐怖诡异的尸体让人触目惊心,然而那些藏在无双阁的稀世珍宝却没有人带走,谷风路过的时候还不小心踢到一块做工罕见的照妖镜。

    谷风低下头,精致的铜镜镜面略过一截树影,书生愣了愣,然后踩着镜子走了过去。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谷风再抬起脚时,那面价值连城的照妖镜已经被踩得稀碎。

    木讷的蓝衣书生回了一下头,看着那个满脸写着心疼的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有些呆愣无措的道了一声,“对……对不起。”

    他听上去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语调平坦没什么起伏和生气,带着点磕巴。中年修士是荆幽城里一家灵器铺的掌柜,他看这蓝衣书生虽然一身风尘仆仆,平平无奇得好似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可就对方轻描淡写的一脚踩碎那块照妖镜的情形,中年修士便不敢小看。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的荆幽城惹不起另一个深藏不露的修士,他谦谨的拱了拱手,示意对方不必在意。

    然后开始不着痕迹的打听对方在大战之后来到荆幽城的目的,谷风似乎听了许久才听明白对方的话。

    他提了提背上的书篓,书篓里的酒壶哐当作响,他的回答也呆愣愣的,一板一眼,“我只是路过,替人看看,这人间山河。”

    一只黑狗追着小孩,从谷风的身边跑过。

    站在树影之下,谷风能感受到荆幽城里残留着浓重的鬼气,其中有一缕魂息,带着点隐约又模糊的熟悉感,牵引着走过千山万水,从来没有目的地的蓝衣书生,好似找到了旅途的归路。

    第127章

    回穿仙侠·六

    春雨时节,清风带着微寒,青驴小道士跟着红衣艳鬼同行两日,总算从青山荒野入了城池。

    只是暴雨无常,停了又下,两个少年走在半路只能匆匆找了个酒馆的廊檐避雨,裴初的酒葫芦也正巧在这时候见了底。

    裴初的酒葫芦只是普通的酒葫芦,里面装不了多少灵酒,在裴初时不时喝两口的情况下撑不了多久,他提着酒葫芦晃了晃,目光转向酒馆内一瞥。

    酒馆这会儿生意不错,里面坐了不少人,几乎都是有修为的,哪怕是个倒酒的店小二也是个筑基期。

    裴初头上戴着斗笠,没摘,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个下巴,即使如此他依旧能感觉到店里面有人的目光一下一下的扫过他。

    好在在城里是不允许修士动用神识的,没有人能够一下子看出那张藏在斗笠下的真容。裴初的手指动了动,一旁的小道士在这时候安顿好了青驴,侧过身子走近他的身边。

    不知是有意无意,燕黎很自然的替他挡掉了那暗中窥探的目光,裴初抬头,小道士笑眯眯的冲他眨了眨眼。

    酒馆里没什么座位,两人站在廊檐下等了一会儿,在店小二不忙的时候,裴初抬了一下手。

    “小二,沽一斤灵酒。”裴初前两天的状态并没怎么恢复,声音仍旧带着点哑,和他年轻的样貌不符,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颓废的丧。

    他伸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响,也就掏出了两块下品灵石。他将灵石和酒葫芦一起递给小二,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懒懒的嘱咐道:“便宜点的就行。”

    店小二瞅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燕黎,也没说什么,接了钱拿着酒葫芦就进了店。

    酒馆这时候传来一声笑,店里有修士冲他们招了招手,拍了拍身旁仅剩的空位,“小美人没钱啊?那不如来和我坐一桌?”

    这话很明显有些冒昧和唐突,然而那名修士却紧盯着裴初不放,指着身旁的座位笑道,“我在此地设座良久,莫道友可不能不赏脸啊。”

    这人一句话道出裴初身份,酒馆里的气氛也猛然一变。

    珠玉般的水珠接二连三没入池缸,涟漪泛泛,倒映着红衣少年的脸。那张隐在斗笠下的面容有些苍白,微微抬眸漫不经心的露出一个笑。

    莫惊春有着一张绝艳风流的脸,唇红齿白,雌雄莫辨,一身红衣却总是有些冷,好像身上沾的血不是热血,而是被黄泉岸上被阴魂浸得幽寒的彼岸花。

    裴初缓缓的摘下斗笠,酒馆里的修士挑了一下眉,合手一拍兴高采烈道,“好一个魅惑众生的炉鼎。”

    “炉鼎”一词的出口,让本来站在裴初身边的燕黎身体一僵,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身份。但很快反应过来下山之前陆无溪在他身上设下了禁制,禁制不破他的纯阴之体也就不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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