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直到大理寺的人挖出老树根下的布偶,她才知道当今长公主是陛下最疼宠的幼妹。
也不知道是她诚恳叫冤的态度起了效果,还是陆回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将她拖出去砍脑袋的随意行为,激活了宣文帝教子的机能。
又或者宣文帝也觉得,像她这种微末小民,还没能耐弄到长公主的生辰八字。
总而言之,沈晚晚敏锐地感觉到,她这通冤叫完后,宣文帝对她的怒火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她心下微松。
可惜她现在脑门紧贴着地上的绒毯,视野里也全是绒毯放大了的纹络,没看到宣文帝瞪视陆回的情形。
不然她还能再松口气。
皇帝瞪儿子,可见不赞同儿子随意砍人脑袋的行为,如此她洗清冤屈的胜算也就又大了一成。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宣文帝问道:“可有挖出什么东西来?”
这话是问的孙公公。
孙公公立马用他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回道:“回陛下,大理寺的人,从沈家院内东南角的老树根下面,挖出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子,老奴亲眼盯着的。”
说完,将檀木盒子双手捧了呈上去让宣文帝看。
那盒盖上面的泥土都还在呢,显见还没打开过。
宣文帝瞟了眼盒子,“嗯”了声,孙公公这才拿出帕子,将盒子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拭干净,连缝隙那里都仔仔细细擦拭,就差没再抛光打磨一遍了。
等所有脏污全都收拾干净后,
复又双手捧着重新呈上去。
沈晚晚整个过程都保持着脑门贴地的姿势,是以没看见孙公公清理盒子的过程。
但她听见了“咔哒”声。
应该是盒子被打开了。
本就紧绷着的神经这下拉得更紧了。
当场打开盒子,她当场就能洗清冤屈。
然而盒子从挖出来,到现在,起码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不止。
这期间,万一有人对盒子里面的东西做手脚,那她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了。
好在很快,她就听见了熟悉的清脆声响。
这是竹片与竹片相撞发出的声响!
她从书斋那里接的抄写活儿,不是寻常的抄写,而是将字落在竹简上面。
这种抄写方式对执笔人的功力要求非常高。
相对应的,给的报酬也更高一些。
太好了,盒子里面的东西没被调换!
直到这一刻,沈晚晚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敢松懈下来。
这一松,立马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于是便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不知道湿了多少轮,此刻湿漉漉地裹在身上,能舒服才怪。
好在这里是皇宫,殿内暖意如春,不然她怕是要受寒生病的。
沈晚晚心中如是想,然后下一刻,她便听见宣文帝诧异地“咦”了一声。
“这……这上面写的好像是经文吧?老七,你不是素来喜欢钻研佛经嘛,你给朕瞧瞧,这是哪卷经。”
虽瞧不见神情,但沈晚晚能听出来,说这话的时候,宣文帝的语气里面已经听不出怒意,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兴趣。
看样子,布偶诅咒的生死局总算是破了。
沈晚晚暗暗呼了口气,一颗心总算不再揪着了。
不过她依旧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敢动,而大脑则在飞速运转。
她往木盒子里面放的是卷《吉祥经》,经文所述内容是感念亲恩,为父母祈福。
而她之所以从好几卷经文中挑选出《吉祥经》放进木盒,乃是因为这段经文内容直白,诵读简单,民间百姓也大都喜欢诵读此经为双亲祈福。
放卷世人耳熟能详的经文进去,陷害她的人就是想鸡蛋里面挑骨头,也挑不出东西来。
结果没曾想经文竟然被呈到了皇帝跟前。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为父亲鸣不平?
虽然那日街头上,她已经借着典钗环锦衣的机会,隐晦地向外界传达出了父亲遭受不公待遇的信号。
可她不知道这个信号什么时候能传进宣文帝耳中,又或者能不能传进宣文帝耳中。
毕竟白家那边势力庞大,造谣传谣都是一把好手,有心想要捂住某个消息也不是多难的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宣文帝就在她跟前,只要宣文帝开口问她为何要将经文埋在老树根下面,她立马就有机会为父亲鸣不平,白家的手再大也想捂住她的嘴。
心中这样想,沈晚晚已经开始组织措辞,只等宣文帝这边一开口,她张嘴便能道出一个“满心为民的清官却养不起家中妻儿老小”的悲惨故事来。
不过宣文帝没开口。
开口问的是燕王陆回。
陆回:“这是《吉祥经》,民间百姓素来喜欢诵读此经为双亲祈福,那个,沈……晚晚是吧?”
沈晚晚忙道:“民女在。”
“抬起头来,本王有话要问你。”
“是。”
第14章
街头遇见白起善
少女抬起头,面纱掩映下的脸上看不清神情,但是一双清凉眸子里却透出恰如其分的紧张和惶恐。
还不错,知道收敛锋芒了。
陆回敲着手中的经卷,问道:“本王问你,你为何要将经文埋在老树根下面?”
来了来了!
虽说问话的不是宣文帝,但是宣文帝就在边上坐着,只要耳朵不聋就能听见,效果是一样的。
是以,沈晚晚不客气地狠掐了自己一把,痛意逼出泪花,她红着眼圈说道:“回王爷话,家父乃是兰亭县替补县令……”
同一时间,兰亭县替补县令沈明颂,此刻正带着妻儿跪在殿外的石阶下。
秦氏一张脸白得不似活人,浑身抖个不停,全靠儿子和丈夫一左一右夹着她,她才能勉强跪住。
沈知善平时虽然表现的少年老成,可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比沈晚晚大了一岁,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乍一遇到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事情,他也乱了分寸,状态也就勉强比秦氏好上那么一点点。
唯一还算镇定的沈明颂,左手牵着妻子,右手牵着儿子,低声安抚二人:“没事的,咱们家晚晚不是那种人,不可能做出诅咒长公主的事情来。”
“可,万一有人陷害怎么办?”
“……”沈明颂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如果真有人陷害,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定要为女儿洗清冤屈!”
他拍拍妻子的手,说道:“咱们女儿打小就乖巧懂事,又善良,路边遇见一只狗,她都要将手里的包子分出去一半给狗吃,谁会昧着良心去陷害她……快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咱们女儿的运道一向很好,相信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的。”
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安慰自己。
秦氏张张嘴,心说女儿的好运道,自从来了这京城后就飞没影了,好好一张脸毁了不睡说,前两日马车出事,更是险些摔死在荒郊野岭。
哦对了,还倒霉地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
不过这些话秦氏到底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装扮的人忽然出来传唤沈明颂。
秦氏心头突突跳,眼睛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那小太监赶忙说道:“快,扶夫人和小公子去偏殿休息!”
扶他们去休息?
沈明颂到底是混过官场的人,一下子就听出了小太监的画外音:你们没事了!安全了!
要知道,从他们被押进皇宫后,便跪在了这石阶下面。
哪怕是之前大雪漫天飞时,也没有一人为他们送伞。
可现在却说要扶他们去偏殿休息。
可见女儿不但化险为夷了,而且还极大可能因祸得福了!
只是沈明颂万万没想到,女儿得到的福,居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从皇宫里出来,都快到家门口了,沈明颂还有种脚踩云端的不真实感。
他实在没忍住,悄悄对秦氏道:“夫人,你快掐我一把,我怎么感觉我在做梦呢。”
他一个做了快三年替补县令的芝麻小官,居然被调进了大理寺任职,虽然还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然而大理寺却是根正苗红的正三品衙门。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小官,是陛下金口钦点的。
单是这一点,便是无数人可梦而不敢求的存在。
其实不光是沈明颂,就是秦氏也有些恍惚,有点儿不敢相信女儿的好运道又回来了。
听到丈夫的要求,她果真上手掐了丈夫一把。
没怎么控制力气。
因为她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于是下一瞬,马车内便飘出沈明颂“嗷嗷”的惨叫声。
他龇牙咧嘴地朝秦氏瞪眼道:“让你掐,也没让你这么用力啊……瞧瞧,肉都让你掐红了!”
秦氏忙又心疼地帮他吹吹。
一边吹,一边又忍不住地乐。
瞧着爹娘这样,沈晚晚也不由得勾起唇角,拉了拉沈知善道:“大哥,今天是小年,街上一定很热闹,不如我们沿街走着回去吧。”
“嗯,好。”
就让爹娘在马车里好好的乐一会儿吧,他们兄妹俩就不要挤在中间碍事了。
反正这会儿雪也停了,步行走走也无妨。